第二章 烫伤

沈野发现林知许左手虎口有道疤。

很浅，月牙形，藏在拇指根部。是周三的物理实验课，林知许递器材时袖口滑上去一截，沈野瞥见的。

"怎么弄的？"

林知许把袖子拉好："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

"烫伤。"

沈野还想问，物理老师敲了敲讲台："第三组，别说话。"

林知许转过身，后颈又露出来。沈野盯着那截白皮肤看了两秒，转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打火机。

周五放学，沈野没去梧桐树。

他蹲在教学楼后墙根，点了根烟。火机是新的，塑料壳，小卖部一块五一个。他吸了一口，皱皱眉，又掐了。

太冲。不如林知许没收的那个好使。

墙头忽然传来动静。沈野抬头，看见林知许坐在墙沿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干什么？"

"看你抽烟。"林知许说，跳下来，落地很轻，"继续。"

沈野把烟捏扁，扔进垃圾桶："不抽了。"

"为什么？"

"没火。"

林知许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夕阳照在上面，反光刺得沈野眯起眼。

"还我。"沈野说。

"不还。"

"那你要怎样？"

林知许把塑料袋扔给他。里面是两罐汽水，橘子味，瓶身凝着水珠。

"赔你的。"他说，"上周那瓶。"

沈野愣了一下，笑了："林知许，你记得挺清楚。"

林知许没应声，拧开自己那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沈野移开视线，也开了罐，气泡涌上来，溅到手背上。

"你那个打火机，"林知许忽然说，"底部刻着S.Y。"

沈野手指顿住。

"我爸的。"他说，声音淡下去，"他进去之前给的。"

林知许没说话。夕阳沉得很快，墙根暗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爸……"林知许开口。

"别问。"沈野打断他，仰头把汽水喝完，"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林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打火机。

S.Y。沈野。也是沈毅，他父亲的名字。

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没追上去。

周一早自习，沈野的位置空着。

林知许收作业时多看了两眼，桌肚里书包还在，椅子歪着，像是主人刚离开。

"他请假了。"前桌回头说，"野哥他妈来办的，说家里有事。"

林知许"嗯"了一声，继续收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他顿了顿，换了一张。

周三，沈野回来。

瘦了，眼下青着，嘴角却挂着笑。进教室时跟几个人撞了撞拳头，骂骂咧咧地坐下，像是没事人。

林知许在写题，没抬头。

"喂。"沈野敲他桌子，"作业借我。"

"不借。"

"为什么？"

林知许终于抬眼："上周的汽水，是让你抄作业的？"

沈野愣了一下，笑出声。他笑起来时酒窝很浅，这次却像是硬挤出来的。

"那是什么？"

林知许没回答，把一本练习册推过去。不是他的，是沈野的，空白处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

"自己抄。"他说，"下次我不管了。"

沈野盯着那本练习册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覆在林知许手背上。掌心很烫，带着外面风雪的凉意。

"林知许。"他说，声音很低，"你管我吧。"

林知许抽回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看你表现。"他说，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沈野没笑。他收回手，插进兜里，摸了个空。打火机不在，他才想起来，在林知许那里。

周五，旧教学楼后。

沈野靠在墙上，脚边散落着三个烟头。不是他的，他一根没抽，只是看着它们燃尽。

林知许从拐角走出来，脚步顿住。

"你抽烟了。"他说，不是疑问。

"没有。"沈野踢了踢脚边，"别人的。"

"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沈野说，"你说周五，梧桐树下。我等了半小时，你没来。"

林知许沉默。他去了，但是晚了一步，看见沈野跟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我去了。"他说。

沈野抬眼看他，眼底很红，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别的。

"那现在算数吗？"他问，"你管我。"

林知许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放在沈野手心。金属冰凉，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不算。"他说，"你抽烟了。"

"我没——"

"你身上有烟味。"林知许说，声音很淡，"沈野，我闻得出来。"

沈野手指收紧，打火机硌得掌心生疼。

"就一次。"他说，"我爸二审，我——"

"跟我没关系。"林知许打断他，"你的事。"

他转身要走，沈野拽住他手腕。力道很大，林知许皱了皱眉，没挣开。

"有关系。"沈野说，声音哑了，"你说管我的。你说了，我就当真了。"

林知许背对着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像分不开。

"松手。"他说。

"不松。"

"沈野。"

"你叫我名字。"沈野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林知许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转过身，看着沈野，一字一顿：

"我说，松手。"

沈野松开了。

林知许把袖子拉好，遮住那道月牙形的疤，走了。

沈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S.Y，两个字母被磨得发亮，像是很多年前就注定了。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点了根烟。这次是真的抽了，很冲，呛得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