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模成绩贴出来的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林知许从楼梯口转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收上来的英语默写本。他走路没什么声音,蓝白校服穿得规矩,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缝。
不是怕他。林知许脾气不算差,只是不爱说话,眼神又淡,看人时像隔着层雾。久而久之,没人敢跟他热络。
他停在红榜前,仰头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意料之中。
目光往下扫了扫,在第三十七行停住。沈野。年级排名三百开外,班级倒三。
林知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转身往教室走。
"让让。"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没睡醒的哑。林知许侧过身,沈野从他旁边挤过去,肩膀蹭过他的校服袖口。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薄荷糖的气息。
沈野没看他,径直走到红榜前,仰头扫了一眼。
"操。"他笑了声,"进步三名,牛逼。"
旁边有人小声笑。沈野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知许背影上。那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拐弯进了教室,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皮肤。
"野哥,看什么呢?"有人撞他肩膀。
沈野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嗤笑一声:"看年级第一。不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林知许在擦黑板。值日生请假了,他顺手接了活。粉笔灰簌簌往下落,他微微眯起眼,睫毛上沾了点白。
教室后门被推开。
沈野拎着书包走进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扔在林知许同桌的椅子上,坐下。
林知许没回头,继续擦最上面一行字。
"喂。"沈野叫他。
林知许动作顿了顿,没应。
"林知许。"沈野又喊,声音低了点,"转过来。"
粉笔终于擦完了。林知许把板擦放回槽里,转过身,靠在讲台上,垂眼看向最后一排。
沈野跷着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
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今天没抽烟。"沈野说,声音有点哑,"奖励我的。"
林知许粉笔灰沾了满手,垂眼看了那颗糖两秒,没动。
"不要?"沈野伸手要拿回去。
林知许忽然抬手,指尖擦过沈野的虎口,把糖拿走了。
沈野的指节僵在半空。
"明天也不许抽。"林知许说,声音还是淡的,像在说"把作业交了"。
他把糖揣进校服口袋,拿起讲台上的默写本,走了。
沈野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迅速冷却。
他忽然笑了,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
"操。"他低声说,"管我。"
第二天早自习,林知许在收作业。
走到沈野座位旁,那人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个发旋。作业本摊在桌角,空白一片。
林知许用笔帽敲了敲桌面。
沈野没动。
"作业。"林知许说。
沈野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眉头皱着,一脸烦躁。看清是林知许后,表情缓了缓。
"没写。"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抄你的?"
"不借。"
"为什么?"
林知许看着他,眼神平静:"昨天那颗糖,是让你抄作业的?"
沈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左脸有个很浅的酒窝,被头发遮了一半。
"那糖什么味?"他问,"我忘了。"
"橘子。"
"甜吗?"
林知许没回答,转身要走。沈野伸手拽住他的校服袖口,力道很轻,但没让他走。
"真没抽。"沈野说,仰头看着他,眼底还红着,像是真的一夜没睡好,"不信你闻。"
他凑近了一点,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下方有道很浅的疤。烟草味很淡,几乎被皂角香盖住,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热气。
林知许往后退了半步,袖口从他手里滑出来。
"松手。"他说。
沈野松开手,举起做投降状,眼睛却弯着:"晚上请我喝汽水,我就信你管得住我。"
"不请。"
"那请你。"沈野从桌肚里掏出瓶橘子汽水,瓶身还凝着水珠,"赔你的糖。"
林知许看了那瓶汽水两秒,伸手接了。
沈野的笑容大了点。
"放学等我。"他说,"后门那棵梧桐树下。"
林知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汽水放进书包侧袋,拿着收上来的作业本走了。
沈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知许在整理错题本。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条斯理地把笔盖拧好,才起身收拾书包。
后门那棵梧桐树,他知道。
高一开学那天,他曾在那里站了很久。树后面是条小路,通向旧教学楼,平时没什么人走。沈野总在那里抽烟,他见过好几次。
林知许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慢。
梧桐树下没人。
他站在树影里,等了三分钟。有风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子,挂在他肩头。
林知许抬手拂掉那片叶子,转身要走。
"林知许
声音从树后传来。沈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其中一个已经化了半支,奶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卖部排队。"他说,把没化的那个递过来,"香草味,行吗?"
林知许看着他指尖的奶油,没接。
"你迟到了。"他说。
"嗯。"沈野把化了的那个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罚我?"
"怎么罚?"
沈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接这话。奶油化得太快,他狼狈地舔了舔指节,抬眼看向林知许。
"借个火?"他说,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帮我拿着,我腾不出手。"
林知许接过那个银色打火机。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底部刻着两个字母,S.Y。
沈野的名字缩写。
"不借。"林知许说,却把打火机揣进了自己口袋,"没收了。"
沈野睁大眼,嘴里的冰淇淋差点掉出来。
"喂——"
"明天也不许抽。"林知许说,转身往校门口走,"后天也是。"
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大后天呢?"他喊。
林知许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那个打火机。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校服袖口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欲飞的鸟。
沈野把化完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追了上去。
"林知许。"他并肩走在那人身边,"你管我一辈子啊?"
林知许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看路边的一棵树、一片云。但沈野捕捉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把那个眼神攥进了手心里。
"看你表现。"林知许说。
沈野笑出声,伸手去勾林知许的书包带,被拍开了也不恼。
"那表现好有奖励吗?"他问,"比如……再借个火?"
林知许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打火机握得更紧了些。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夕阳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像一颗化开的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