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厚重的土黄色霜垢,如同发霉的泥垢,从胃囊与肠管的肌理缝隙中疯狂翻涌渗出。
不同于心火的暴烈灼烧、肺金的肃杀腐蚀,这一轮畸变,带着淤泥淤积、沉腐黏滞、缠骨缠魂的窒息感。
胃囊飞速肿胀膨隆,撑得肌理薄如蝉翼,表层布满溃烂斑驳的黄浊斑点。
盘绕错落的肠管僵硬鼓胀、节节淤堵,原本顺滑传导的运化通路,彻底堵死、固结、败坏,并且他正在高速的膨胀和延伸,仿佛还不断增生的血肉一般,几乎盘根错落的蔓延满了整间教室,黏腻的血肉撕裂声回荡在整间教室内。
半开半合的血色躯体上,裸露的惨白声带平稳震动,温柔的讲学声再度覆满整间死寂教室,落下中土刑狱的制衡规则。
“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
“大肠者,传导之官,变化出焉。”
“土壅则万浊淤积,运化废弛,传导不通,周身疲弊,生机沉埋。”
肉眼可见的土黄微尘均匀弥散在每一寸空间,带着极强的坠重黏滞感。空气仿佛灌了湿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沉闷酸胀,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淤泥包裹拖拽。
这是淤滞沉浊。
与此同时,畸变的胃囊猛地收缩震颤。
胃部无数蜂窝孔洞骤然张开,一股股滚烫、带着极强腐蚀性的胃液自孔洞内部疯狂喷射而出。
浊黄色的液体四下飞溅,落在桌椅上,木石材质瞬间滋滋冒烟、消融蚀穿;溅到墙壁,墙皮层层粉化崩落,留下密密麻麻溃烂的凹坑。
若是被胃液沾到皮肤,皮肉会瞬间被剧烈腐蚀,灼烧般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海。
半空盘绕的大肠也随之剧烈扭动翻滚,粗壮的肠管来回横扫碾压。
它分割开教室的各个角落,将讲台、座位、悬吊的脏器全部隔成破碎的区块。巨大的肠身重重碾过课桌,木质桌椅直接被挤压崩碎,碎裂的木屑混着土黄浊尘四散飞扬。台下那些贴满白纸标签的学生,被扭动的肠管扫过,身躯便如同破败玩偶一般被碾压变形,却依旧保持着木然垂首的姿态。
或许这里的他们不是没有知觉,也不是虚假的造物,更不是一个营造氛围感的摆设,或许他们只是累了,又或许是被阻塞的太严重了,产生的塑性形变已经无可挽回了。
紧接着,臃肿僵硬的胃囊再次震颤,第二重土浊悄然滋生。
依旧无形无态,无声浸染全场,在充满土黄和血色的教室里,似乎一切都成了理所当然。
不同于肺金的幻觉错乱,这股土浊专攻脏腑内源紊乱。
一瞬间,秦枫腹腔骤然翻涌。
胃里凭空升起剧烈的坠胀恶心,肠道阵阵僵紧绞痛,明明空腹无物,却像是淤积了满肚子腐烂淤浊。体内运化机能彻底紊乱,气血不再流转、精微不再生成、废浊无法排出。
这是运化乱浊。
乱脏腑、滞思维、废传导。
至此,场内双浊叠定:淤滞沉浊加运化乱浊。
旧污染永久扎根场地,没有清零的可能,只待下一轮浊气现世,替换最早的淤滞沉浊,开启无限循环的中土轮刑。
秦枫咬紧牙关,强压腹腔翻涌的恶心与思维滞涩的昏沉,同时还要不断侧身躲闪飞溅的腐蚀胃液,避开大肠横扫碾压的轨迹,死死守住心底的铁律。
此刻暴走臃肿的脾胃、淤堵败坏的肠管,依旧只是表象病灶。
可一旦出手,便是逆生理、逆制衡而行。
中土之气本就壅堵废弛,外力强行打压,只会让土气愈发固结、淤堵愈发深重,运化彻底停摆,周身生机瞬间沉埋崩坏,触发最恐怖的等价反噬。
破碎迟钝的思绪里,他艰难打捞着方才的内经语录。
土居中宫,灌四旁、养全身、主运化、主传导。
如今土气独盛、中土无制,过度淤积、过度沉滞、过度封埋,生生堵死了全身气机流转。
土性厚重、固结、沉滞、喜静恶郁。
能破中土淤堵、通全身传导、散厚重沉浊的五行之气——唯有木。
木主条达、主疏通、主升发、主破郁。
木能疏土,能从固结厚重的淤泥之中,撑开气机通路,打散沉积死浊,重启周身运化,毕竟野草也能从坚硬的土地里探出头来。
不同于肺金阶段所需的胆木轻柔疏泄,此刻整片教室的中土淤堵,是大面积、全身性、根深蒂固的死寂壅滞。
轻柔游走的胆木气息,已然不足以破开厚重沉淀的土浊。
而与之相对的肝则更为霸道些,肝主疏泄、通利大小肠。
肠道空间割裂、传导错乱时,肝气郁结无法疏泄。
那胃呢?用什么来制衡胃?
秦枫的思绪在泥沼般的昏沉里飞速盘旋,胃主降浊,本应将糟粕浊气向下导泄,可如今畸变的胃失了降泄之权,浊毒无处下行,便冲破胃壁,化作蜂窝孔洞里喷涌而出的腐蚀胃液,向外肆意宣泄。
胃本属土,应当是稳重厚沉的风格,零人体内属土的有两个脏腑,胃太干应属于干土。
理所当然的,脾与胃互为表里,燥湿相济,脾主升清,负责把水谷精微向上输布周身。当胃浊狂溢,胃气上逆,脾气便会被死死困住,彻底郁结失运。
真正约束胃降浊的,本是脾的升清之力。一升一降,两相牵制,才是中土安稳的根本。
只去击碎喷吐毒液的胃囊,或是斩断盘绕的肠管,不过是斩掉向外爆发的恶果。脾依旧郁结,肝依旧被压制,中土的失衡不会消散,反而会在反噬之下,滋生出更可怖的淤浊。
就像一处彻底失序的环境,伤害向外倾泻,所有人都看见施暴的表象,却看不见背后被禁锢、无法运转的调和力量,这样便更看不到施暴之暴,到底是暴,还是悲了,胃的泛滥是结果,脾的郁闭、肝的受抑,才是症结所在。
滚烫的胃液不断擦着身侧掠过,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巨型肠管横扫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身上已经被零星的毒液溅到,皮肉泛起火辣辣的灼烧感。腹腔内坠胀绞痛不曾停歇,思维依旧被土浊拖得滞涩沉重。
秦枫咬紧牙关,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微光缓缓升腾。
他从位置上坐起。扭动的肠道已经将它前方的空间彻底堵死,粗壮盘绕的肠壁如同血肉筑成的高墙,把讲台与他隔成两个世界。数根增生的肠管还在不停蠕动,黏腻的血肉摩擦声刺耳地回荡,随时可能再次横扫过来,将他碾成肉泥。
但他必须靠近讲台,靠近那具半开半合的血色躯体。
又一轮肠管猛地横扫过来,巨大的肠身轰然撞向一旁的墙壁,墙体崩裂碎屑纷飞。秦枫猛地向侧方扑出,堪堪避开这一击,手肘重重磕在破碎的课桌木板上,一阵钝痛传来。他顾不上手肘的伤痛,立刻起身,继续在盘根错节的血肉迷宫之中穿行。
他一步一步,在不断蠕动、随时会致命的肠管夹缝里艰难跋涉,离那座悬在讲台之上的血色躯体,正在一点点拉近。而他自己也并不好受,他感觉自己的肠道内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疯狂的爬行。
教室的畸变,就是人体的放大。
学生的僵滞、变形、沉默、麻木,也从来不是凭空塑造。
是长期淤堵、长期无泄、长期升降无路,最后只能被迫僵化、被迫变形、被迫失去生机。
施暴者,亦是被困者。病灶本身,亦是囚徒。
念头通达时他已经走过了。肠道拥堵的空间,直面讲台。
他直接张开指尖所有命线同时延伸出去。
潮汐命线指向脾脏,而其余三条空白命线则指向肝脏。
噗嗤——
命线狠狠的贯穿而过。
木破土郁,升降复衡。
沉寂已久的脾气骤然苏醒,升清之力缓缓升腾,向上输布精微气机;被压制的肝气轰然舒展,霸道疏泄、通利三焦、打通大小肠所有淤堵通路。
一木一湿、一疏一升,完美补全脾胃燥湿相济的表里闭环。
刹那间,全场死寂。
原本疯狂喷吐腐蚀胃液的胃囊猛地僵滞,壁上密密麻麻的蜂窝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闭合、平复。那些超限泛滥、无处宣泄的干土浊毒,终于有了下行通路,暴走的胃气顺势归位,重守降浊之本。
漫天盘根错节、疯狂增生碾压的大肠瞬间停止扭动。
节节淤堵僵硬的肠管快速松弛、干瘪、失活,不断增生的血肉肌理停止分裂、缓缓凋亡,原本割裂整间教室的血肉高墙,一点点垂落、萎靡,彻底丧失畸变活性。
但讲台上的那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呆愣在原地。
已经失去活性的器官,慢慢收回自己体内,他那两只由血管支撑着的眼球慢慢的延伸过来。
两只完全裸露在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秦枫,甚至绕着他看了一圈,场面既静又诡异。
同时裸露的声带也慢慢的靠近他,径直停在台面门前,缓缓震动起来。
“同学,你现在已经搞懂了人体脏器的功能,不要让失去的规则吞没了本心,本心不属于脏器,他是你的意志,不要像我一样,辨得五行制衡,可我唯独治不好我自己的淤堵,救不出我被困的本心……”
随后所有裸露在外的器官都重新回到他体内,全部纠缠、拥堵嵌合在一起,而他那具像门户一样开着的血肉身躯也缓缓的重新闭合上。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它懂得如何调和阴阳,懂得如何疏堵复衡,懂得一升一降、一疏一制的天地至理。
可它从头到尾,都渡不了自己。
它没有在做什么,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
“下课,大家休息吧。”3
真的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