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苒坐得笔直,褪去了平日的乖张散漫,也敛去了所有情绪里的偏执与荒芜。
她抬手、落键,动作从容流畅,带着常年浸润艺术沉淀出的矜贵与底气。
没有试音,没有铺垫。
第一串旋律落下,温柔空灵的调子便缓缓漫开。
她选的是一首难度极高的即兴叙事钢琴曲,没有固定曲谱,是苏清和常年引导她随心创作的私调,不对外公开,只属于这间别墅、只属于她自己的情绪出口。
前调轻柔舒缓,像晚风掠过山海,干净、治愈,是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安稳温柔。
可不过半段,旋律骤然转折。
节奏层层递进,指法密集且凌厉,跨八度大跳、快速琶音、重音切分,一连串高难度技巧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卡顿生涩。
指尖在黑白琴键上飞速流转,起落间利落惊艳,全然不似十九岁少女的水准。
多年金奖加冕、日复一日的深耕苦练,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一室寂静,余韵裹着沉郁,轻轻撞在每一个人心底。
苏清和眼底漾开浅浅的欣慰。
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止是张扬跋扈的世家千金,她有极高的天赋,有极致细腻的共情,只是常年被困在金笼,情绪无处安放,唯有钢琴,能让她彻底做回自己。
一旁的赵牧皙,早已彻底失神。
他见过很多专业艺考生、名校特长生的演奏,娴熟、标准、工整,却全是模板化的技巧。
可李苒的弹奏不一样。
二十三岁的他,一路顺风顺水、家境普通安稳、人生干净坦荡,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
他心底的动摇,一点点生根、蔓延。
他原本只是抱着一份高薪兼职、认真授课的心态入职,可此刻看着灯下弹琴的少女,看着她藏在强势外壳下的无助与荒芜,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第一次开始犹豫。
是不是真的要因为学业,放弃这份适配度极高的工作?
是不是真的要就此抽身,错过这个满身矛盾、让人心底发疼的小姑娘?
这场无声的演奏,彻底打乱了赵牧皙原本坚定的取舍。
门边,沈砚静静伫立,黑眸沉沉,将赵牧皙眼底所有的动容、迟疑与动摇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心底却愈发警醒。
温柔最是攻心,共情最是致命。
琴音最后一个尾音缓缓落下,绵长消散在空气里。
余韵袅袅,久久未歇。
李苒抬手,轻轻落出最后一个轻键,动作优雅收势。
她垂眸静坐两秒,方才沉浸在旋律里的情绪慢慢抽离,眼底的细碎波澜归于平静,再度恢复成那副清冷松弛的模样。
全场静默数秒。
赵牧皙率先回神,眼底带着真切的赞叹,语气诚恳:“很精彩,远超专业水准。情感、节奏、技巧,无可挑剔。”
这不是客套的恭维,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苏清和也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进步很稳,情绪把控越来越收放自如了。”
李苒浅浅勾了下唇角,没有过多自得,缓缓起身转过身。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从容,将所有进退、利弊、后路,尽数替他铺好。
“赵老师。”
“你的能力、专业水准、授课方式,我十分认可。”
“我清楚这次的问题不在你,是我们内部对接疏漏,强行让你陷入两难,我不想为难你。”
“你还在读大学,学业是根本,我不会要求你休学、强行留宿宅邸,不会让你舍弃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来适配我的规矩。”
“如果是资金、生活、学业培养上有任何需求,李氏有专门的人才资助培养方案。”
“这次解约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按照最高标准,给你足够丰厚的补偿,不会让你白白浪费时间,更不会让你吃亏。”
她停顿半秒,“如果可以的话。”
“你安心完成你的学业,等你大学毕业,没有学业牵绊、可以完全适配宅邸规矩的时候,我的课,还想继续请你带。”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赵牧皙心口猛地一震。
赵牧皙喉间微滞,一时失语。
门边的沈砚眸光微深。2
女主也太通透会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