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87

叶知秋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方才太女对她笑，真真切切的，像春日化冻的溪水漫过干裂的田垄。

她活了十年，第一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不是看农户的孙女，不是看寒门进士的女儿，是看一个人。

她想起家中那盏熬干的油灯，想起抄了七遍《论语》磨出的茧。

如果三年后回去，等着她的不过是从一个农家女变成某个小官的妻子，继续抄书，继续省油灯。

可东宫的灯是亮的，她不想灭了。她攥紧了手指，将那点颤抖压进掌心。

嫁人？那是体面地回到原点。她不要原点，她要往前走。

霍惊霜臂弯里还抱着那卷朱印舆图，羊皮硌着肘骨，像抱着一团火。

她大兄断了胳膊才守住的那道关隘，她方才在殿中用手指抠着羊皮划出来的山谷，都是真的。

她的战场在北境，在烽火台，在暗道石隙。让她去嫁人？她几乎要冷笑。

哪个郎婿的前程似锦比得上北境十三州的舆图？皇后娘娘的话她听懂了，三年为期，不合格就除名。

她微微抬眸，目光灼灼地望向清欢。除名？她霍惊霜连鞑靼的箭雨都不怕，怕什么考校？

沈溪下意识将掌心那枚珍珠蝴蝶往袖中收了收。蝴蝶翅膀上的花粉蹭过她带着药香的指腹。

她想起自己手上那些刀割火烫的疤，那些疤是她一点点试出来的，每一道都连着南疆伤兵的命。

她的手是要拿金疮药、止血石的，不是拿来绣盖头的。

若三年后落选，等着她的或许是某座深宅大院，她的药箱会被锁进库房，她的手要去端茶递水。

她微微垂眸，将那点情绪藏进眼底。后宅主母的前程，她沈溪不稀罕。

周牧野腰间悬着那柄短刀，手按在缠银丝的刀鞘上，指腹蹭着那粒东珠，一下，又一下。

她接刀时单膝跪地，拳骨抵膝，那声闷响还在骨头里震。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储君的盾了，盾怎么能离开她要护的御座。

嫁人？那意味着缴械，意味着她的刀要挂在别人家的墙上生锈。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水青色背影上。刀在人在，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八颗心，八簇火，在择优授职与择婿之间烧得噼啪作响，却都被各自的面具捂得严严实实。

只余下八张恭谨而沉静的脸，崔明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才微微抬手。

八人谢恩起身，垂手分立两侧。崔明舒看着阶下那八张强自镇定、却眼底燃着暗火的年轻面孔，唇角微微一动，那粒小痣在光里轻轻一荡。

她伸手，将清欢额角一缕被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只有父女三人能听见。

李景珩低笑一声，掌心覆上女儿的发顶，目光却落在那八人身上，像在看八柄刚开了刃的刀。

清欢歪在父亲膝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枚机括铜锁，咔哒一声轻响。

她抬眼望向阶下，正对上赵衡抬起的眸子，也撞上霍惊霜灼灼的目光。

她忽然收起铜锁，坐直了身子，声音轻轻的，像在撒娇。

可那句落下来，却像谁往金砖上叩了一下，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