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及笄之期渐近,宫中上下早已悄然筹备。少女褪去稚气,眉宇间已透出几分沉稳,唯独在谢征面前,仍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柔软与习惯性依赖。
尚书房的日子久了,许多习惯早已刻进身体,连两人自己都未曾察觉。对着谢征,她总还带着几分从小养成的随意。他比她年长,比她细心。
她不爱吃姜,也不喜太过甜腻的糕饼,儿时吃不完的点心、挑剩下的果脯,或是其他不喜欢的食物,总是自然而然地推到他面前。
谢征从不推辞,总是默默接下,然后吃得干干净净。那时他们年纪还小,戚容音和魏严也没有过多阻拦,只当是玩伴间感情好。
如今两人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像一层薄薄却分明的界限,隔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日日相伴,却再也不能如儿时一般毫无顾忌。
可习惯这东西,最是藏不住心底深处的在意,越是刻意收敛,越是容易在不经意间流露。这日午后,日头暖而不燥,宫人轻手轻脚端来新制的桂花糕与蜜渍梅子,摆在两人案头。
清欢正写着课业,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下。只是糕体甜腻过重,直冲喉头,她微微蹙眉,几乎是本能地,便将剩下半块往身侧一递,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幼时无数次那样,径直递到谢征手边。
指尖刚要碰到他的掌心,清欢忽然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猛地清明,一股窘迫悄然涌上心头。他们早已不是可以随意分食点心、勾肩搭背嬉闹的孩童了。
这般亲昵随意的小动作,于礼不合,若是被宫人看见,少不得又要生出许多闲话。清欢指尖骤然收紧,想要飞快收回,耳尖却先一步泛起薄红,连呼吸都乱了些许。
朕……

话未出口,身旁的少年已先一步抬手,自然而从容地接过了那半块桂花糕。既没有丝毫唐突的轻浮,也没有半分闪躲的局促,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谢征垂眸,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糕香在舌尖散开,他却缓缓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臣,正好爱吃甜食。
清欢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少年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颌。
明明是再规矩不过的举止,却让她心头莫名一乱,像是被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她明明已经下意识缩回了半步,他却伸手,稳稳接住了她刻在习惯里的亲近。
一时之间,尚书房内只剩书页被微风拂动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清欢强作镇定地收回手,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以茶水掩饰自己的失态,声音尽量平稳。
若是腻了,便别勉强。


不腻。
谢征缓缓咽下口中糕饼,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陛下不吃的,臣吃便是。
一句话说得坦荡守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听在清欢耳中,却偏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清欢不再说话,低头假装看书,可眼前的字迹密密麻麻,一行字看了许久,也没读进半句。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多了一层微妙的拉扯。先生讲经论史,恰好讲到男女授受不亲,言行须有度时,清欢握着笔的指尖微顿,若无其事地抬眼,恰好撞上谢征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又飞快移开视线。清欢垂眸继续写字,墨滴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极了她此刻纷乱不安的心神。
谢征则装作整理面前的书卷,耳尖却悄悄泛红,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撩拨着,细细麻麻,挥之不去。
课间歇息,宫人又送上新摘的鲜果,颗颗饱满水润。清欢咬了一口觉得滋味甚好,下意识便要递到谢征面前。
手伸到半空,她猛然回神,指尖微微蜷缩,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故作淡然地将整碟鲜果,推到他面前淡淡道。
你也尝尝。

她姿态端得端正,眼神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泄露心底的慌乱。谢征拿起一颗鲜果放入口中,入口清甜多汁,可舌尖的甜意,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微麻的悸动。他低声应道。

谢陛下。
明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回话,尾音却轻得发飘,藏着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心绪。


感谢【醉酒朝歌】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