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落归人

松云山的雪，又落了三日。

闻时坐在无相门的门槛上，指尖捻着一枚泛白的铜钱。这是谢问临走时留下的，说是卜算尘缘用的，可他翻来覆去算了无数次，卦象始终混沌不清，像极了谢问这个人——永远看不透，也抓不住。

“又在算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闻时猛地回头，只见谢问立在雪地里，一身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眉眼间却依旧清润如旧。

“你回来了。”闻时站起身，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问走上前，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像春日的风：“嗯，回来了。山下的尘缘了了，往后便陪着你。”

闻时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却没躲开他的手。他知道谢问从不说谎，可这“陪着”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轻易相信。

三百年前，谢问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对他说：“闻时，往后我护着你。”可后来，谢问亲手将他封进锁灵阵，自己则带着一身业障，消失在了松云山的雾里。

“你又骗我。”闻时的声音冷了下来，“三百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谢问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闻时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这次不骗你。锁灵阵解了，尘缘了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闻时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他想起三百年前，谢问也是这样抱着他，在锁灵阵外，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雪。那时候他还小，总觉得谢问的怀抱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可后来，他才知道，那怀抱里藏着的，是他一生都解不开的执念。

“你到底去了哪里？”闻时闷声问。

“去了很多地方。”谢问的声音很轻，“江南的雨，塞北的雪，还有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看着你解缚尘缘，看着你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判官。闻时，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

闻时猛地推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一直在？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为什么要让我等三百年？”

“因为我身上的业障未消，怕连累你。”谢问的眼神认真，“三百年前，我封你进锁灵阵，是为了护你；三百年后，我回来，是为了守你。闻时，我欠你的，用一生来还，好不好？”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发梢，落在无相门的铜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闻时看着谢问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松云山的雪，也盛着他三百年的等待。他忽然想起阿桃说的话：“阿爹说，红烛亮着，就是家。”

对他而言，谢问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好。”闻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信你。”

谢问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三百年前那样：“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僧衣的小和尚跑了进来，神色慌张：“闻时大人，谢问先生，不好了！山下的镇子，又闹鬼了！”

谢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松开闻时，转身看向小和尚：“详细说说。”

“镇子口的老槐树下，每到深夜就会传来哭声，还有人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在巷子里飘来飘去。”小和尚的声音颤抖着，“镇上的人都说，是当年那个投河自尽的戏子回来了。”

闻时皱了皱眉。他记得那个戏子，十年前，他曾去过那个镇子，那女子是被负心汉所害，含恨投河，执念不散，化作了怨魂。当时他本想解缚她的尘缘，可她却躲进了河底的淤泥里，再也不肯出来。

“我去看看。”闻时拿起案上的缚魂索，转身就要走。

谢问却拉住了他的手：“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雪还在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闻时看着身边的谢问，忽然觉得，这三百年的等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谢问，”他忽然开口，“你说，尘缘真的能了吗？”

谢问侧过头，看着他笑：“能。只要心定，再深的执念，也能消散。”

闻时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路，总要有人一起走；有些尘缘，总要有人一起了。而他，愿意和谢问一起，走完这剩下的路。

雪落松云，归人已至。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