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槐下旧影

松云山的雪，又落了一夜。

闻时是被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声吵醒的。他掀开薄被坐起时，窗外的天光正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谢问不在房内，只在案上留了一盏温好的茶，杯沿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隽：“山下有尘缘，我去去就回。”

他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谢问总是这样，来去无踪，像松云山的雾，抓不住，也留不下。

闻时披上外袍推门而出，晨雾还未散尽，老槐树下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是昨日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桠上挂着的白幡，布娃娃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绒线的耳朵都被捏得变了形。

“你在做什么？”闻时的声音冷得像山风。

小女孩猛地回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石阶上：“我……我想把它摘下来。”

“这是招魂幡，不是你该碰的东西。”闻时走上前，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灵力，轻轻一拂，那白幡便簌簌落了下来，落在他掌心，化作一缕青烟。

小女孩看着那缕青烟，忽然红了眼眶：“它是我的……阿爹说，红烛亮着，就是家。可我找不到家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雾。闻时皱了皱眉，他见过太多执念不散的魂，有的困在爱恨里，有的困在遗憾里，可像这样，连“家”的模样都记不清的，还是第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桃。”小女孩低下头，指尖绞着布娃娃的衣角，“我叫阿桃，阿爹说，等桃花开了，就带我回家。”

闻时沉默了。松云山的桃花，三百年开一次，上一次开的时候，他还在锁灵阵里，看着谢问的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跟我来。”他转身往无相门走去，“我带你下山。”

阿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布娃娃的头在她怀里一点一点的。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

山下的镇子比闻时记忆中热闹了许多。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阿桃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又不敢离他太远。

“阿爹以前会给我买糖人。”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糖人是甜的，像桃花一样。”

闻时脚步顿了顿，他想起谢问曾在松云山的雪地里，给他折过一枝早开的梅，花瓣上的雪落在他掌心，凉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他们在巷子尽头找到了那间老屋。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阿桃说的红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尘味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只是落满了灰。

阿桃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挣脱闻时的手，跑到里屋的书桌前，指着桌上的一个木盒：“就是这里！阿爹把红烛藏在这里！”

闻时走上前，打开木盒。里面没有红烛，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个小小的银锁。信纸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父亲写给女儿的信，字里行间都是牵挂。

“阿爹说，等我长大了，就把银锁给我。”阿桃拿起银锁，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他说，这是家的钥匙。”

闻时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谢问曾说过的话：“尘缘不是枷锁，是念想。”他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了所有尘缘，可看着阿桃眼里的光，他忽然明白，有些执念，从来都不是用来斩断的，而是用来安放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可当他看到阿桃时，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了光芒。

“阿桃……”他的声音颤抖着，“我的阿桃……”

阿桃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笑了。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那个银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阿爹，”她轻声说，“桃花开了，我回家了。”

男人捡起银锁，紧紧抱在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闻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松云山的雪，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他转身走出老屋，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暖得像谢问的指尖。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谢问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那边传来谢问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怎么，想我了？”

“嗯。”闻时轻声说，“我在山下，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谢问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像松云山的风：“好，等我。”

挂了电话，闻时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好，驱散了所有的雾霭。他知道，有些执念，终会消散；有些归期，终会抵达。

而他，会在这里，等他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