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是许淮谨人生里一道无法抹去的分界线。
在此之前,他活在烟火气十足的老巷弄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父亲在他记事起便已不在,可母亲性子温柔,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日子过得清贫,粗茶淡饭,旧衣旧鞋,却处处藏着安稳与暖意。傍晚的灯光、母亲煮的热汤、巷口的蝉鸣,构成了他童年全部的温柔底色。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江家那座矗立在城市高处、空旷又冰冷的别墅。
推开厚重铁门的那一刻,冷风裹着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淮谨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他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华丽却毫无温度的房子,心里莫名地发慌。他隐约明白,从踏入这里的这一刻起,他原本安稳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了。
江明远,是江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权人,也是他母亲即将嫁的男人。就在半年前,江明远的原配妻子意外离世,整个江家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悲伤里,不过短短半年,他便迎娶了许淮谨的母亲。
从此,许淮谨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江家二少爷,江淮谨。
只是这个被强行冠上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带着挥之不去的屈辱。它像一个标签,时刻提醒着他,他和母亲是闯入者,是鸠占鹊巢的外人。
别墅宽敞的玄关铺着冰冷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旋转楼梯旁,十五岁的江言序懒懒地倚着栏杆,身形已经拔得挺拔,只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他刚刚失去亲生母亲,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空洞里没有抽离,家里就突然闯入了两个陌生人,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本该属于他母亲和他的位置,分走了父亲的关注,也侵占了这个家的一切。
江淮谨怯生生地攥紧母亲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紧张地抬头,看向那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少年,心脏怦怦直跳。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轻轻喊了一声:“哥……”
话音还没落下,一股粗暴的力量猛地朝他推来。
他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在坚硬冰凉的大理石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从骨头里蔓延开来,疼得他浑身一颤。
江言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冷得像寒冬里最锋利的冰刃,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敌意。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狼狈的小男孩,一字一顿,恶狠狠地砸在江淮谨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冰冷:
“江淮谨,你滚出我家。”
那一天,江淮谨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的疼和心里的涩交织在一起,眼眶疼得通红,水汽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一滴眼泪。他不敢哭,不敢闹,更不敢反驳。
他清楚地知道,从踏进这扇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大门开始,他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一天的疼痛与屈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他的骨血里,伴随了他整整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