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寒没有冲过去挡在身前,也没有以身犯险。
他只是立于原地,指尖轻结印诀,周身玄气骤卷。
刹那间,所有射向他的弩箭在半空骤然定格,随即寸寸崩碎。
他目光冷扫锁妖链,玄气一震,法器应声崩裂,化为满地废铁。
林三脸色骤白:“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烬寒抬眸,深绯血瞳里没有半分情绪,像在看一具死尸:“取你命的人。”
赤燎趁机掠出,狐影一闪便扣住林三咽喉,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少年偏头看向谢烬寒,狐耳轻轻一扬,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桀骜:“搞定。”
谢烬寒缓步走近,玄黑衣摆扫过满地狼藉,声线淡冷,却藏着只有赤燎能听懂的沉缓:“早说过,我兜底。”
林三垂死挣扎,嘶吼着引爆暗藏的毒烟阵。
黑雾骤起,蚀骨刺鼻。
赤燎下意识闭气,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后颈。
谢烬寒将他往自己身边一带,用衣袍围脖轻轻遮住他口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自身立于毒烟上风处,以玄气隔绝所有毒气,半步未退。
不是挡伤。
是护在自己的安全范围里。
“屏住呼吸。”
谢烬寒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低冷而清晰。
下一秒,玄气横扫,毒烟瞬间被吹散。
林三伏诛,局破。
荒院重归死寂。
赤燎抬眸,撞进谢烬寒深不见底的血瞳里。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掌控一切,从未慌乱,从未失控,却唯独在他被锁妖链针对的那一刻,周身气压冷得骇人。
谢烬寒也在看他。
看着少年红发微乱,狐耳还带着一丝紧绷,明明一身戾气,眼神却干净又依赖。
那一瞬间,他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东西,悄然裂开一道缝。
他一直强调自己,赤燎是他养的刃。
可刚才,他想的不是刃不能断。
而是他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伤。
赤燎挠了挠狐耳,率先别开眼,嘴硬道:“我自己也能搞定。”
谢烬寒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后颈的温度。
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迈步,声音轻得融进夜色里:
“我知道。但我在。”
一夜之后,江湖震动。
设局反杀,双影无伤。
———
夜雨淅沥,暗阁灯昏。
这次的委托人是名一身贵气的商人,语气沉稳有度,说辞周密无漏:
“这枚沧澜玉佩,是我家族当年抵押之物,约定到期赎回,却被对方刻意隐匿、拒不归还。我只要玉佩,其余不追究。”
他递来契约、抵押文书记载,细节周全,看不出半分恶意。
谢烬寒指尖轻扫过银票,深绯血瞳淡漠无波:
“明日此时,玉佩到手。”
赤燎倚在他身侧,红发束成细高马尾,颊边碎发凌乱不羁,墨色狐耳微垂,一身同款玄黑高领围脖劲装。他扫过沉甸甸的银袋,眼尾轻扬,只剩利落冷锐:
“钱不少。东西我来拿。”
他们不问恩怨,不问是非。
拿钱,办事,仅此而已。
夜半,深宅静院。
玉佩的主人是一名老书生,清贫守拙,正将玉佩小心收在木盒中。
见二人闯入,他脸色发白,却仍护着盒子:
“这是我祖传之物,你们不能拿走……”
没有哀求,没有哭喊,没有跪地。
只是一介普通人,守着自己珍视的旧物。
赤燎眸色无波,狐耳只是轻轻一绷,身形已如轻烟掠至。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手扣住书生手腕,一手将木盒夺过。
动作干脆、冷静、不带半分情绪。
“你……”老书生面色惨白。
谢烬寒立在阶下,银发被夜雨打湿几缕,玄黑围脖高裹下颌,自始至终未抬眼多看一眼,只淡淡一句:
“走。”
没有威胁,没有多余动作。
他们不伤人,不滥杀,只是完成委托。
两道玄黑身影并肩踏入夜雨。
赤燎打开木盒,确认货物,是莹润的玉佩,随手抛给谢烬寒:
“东西给你。”
谢烬寒接住,收入袖中,声音淡冷:
“明日交货,领尾款。”
赤燎嗯了一声,红发马尾在雨夜里轻轻一扬:
“下次接更贵的。”
谢烬寒侧眸看他,血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好。”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一丝波澜。
不怜悯,不后悔。
他们是玄烬双影。
只忠于彼此,只忠于酬金。
心狠,且从不动摇。
———
残烛半明,夜色浸窗。
刚交了委托,一身风尘还未洗去。两人同处一室,气氛却和往日不一样。
赤燎先卸了外袍,只着里层玄衣。酒红色长发松松散了些,颊边碎发垂落,狐耳没了平日的桀骜,微微耷拉,透着几分少年软意。他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总往谢烬寒那边飘,飘到一半又慌忙收回。
谢烬寒银发微松,深绯色的眼瞳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沉。他明明在擦拭兵刃,视线却屡屡落在赤燎泛红的耳尖。
空气慢慢变稠,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赤燎先扛不住这闷人的暧昧,抬眼撞进谢烬寒的目光里,喉结轻滚,声音压得低哑:
“你每次……出远门回来,都站在门口看我很久。为什么?”
谢烬寒指尖一顿,拭布轻落。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近。没有急切,只有沉得让人发慌的压迫感。玄黑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冷淡漠的气息。
赤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狐耳轻轻一颤,却没真的躲开。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越界。
谢烬寒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两人距离骤然缩得极近,呼吸相缠,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
谢烬寒的目光先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再滑到绷紧的唇线,最后停在那对软绒绒的狐耳上。声音低得像沉在水底,磁得发颤:
“你明知道,还来问我?”
赤燎心尖猛地一缩,指尖攥紧。
他听出了那层没说破的意思,却偏要再逼一步,抬眸迎上,带着孤注一掷的野:
“我不知道。你说清楚。”
谢烬寒喉间轻滚,深绯色的瞳仁暗了几分。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靠近,没有碰他的脸,只是轻轻拂开他颊边一缕乱发。指腹若有似无擦过他的肌肤,微凉,却烫得赤燎浑身一颤。
“我看你,”谢烬寒一字一顿,声线沉得发涩,
“是在确认……你还在我身边。”
赤燎呼吸一滞。
他忽然就懂了。
那些沉默的等候,那些不动声色的护短,那些深夜里的注视,从来都不是对一把刃的珍视。
是怕失去。
是放不下。
是藏在冷酷之下,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他仰着脸,狐耳微微发烫,明明心跳得快要炸开,却依旧不肯示弱,用最软的神态,说最野的试探:
“那你记好,我不会走。”
谢烬寒望着他,眼底冰封彻底碎裂,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
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句试探。
便已越界,便已心知肚明。
烛火噼啪一声。
夜色更深,暧昧未散,张力未消。
一切才刚刚开始。
———
残烛摇曳,暖意漫过小屋。
心意挑明的那夜过后,许多东西变了,又仿佛从未变过。
谢烬寒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只是眼底的冷,渐渐融成了只对赤燎才有的温。
清晨练功时,他不再只是冷着脸纠正招式,会在赤燎鬓边乱发垂落时,不动声色伸手替他别到耳后。指尖轻擦过狐耳,少年耳尖瞬间发烫,却强装镇定,招式却乱了半分。
谢烬寒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捕捉。
赤燎还是那般张扬桀骜,唯独在谢烬寒面前,会露出藏得很深的软。
外出归来,他会径直走到谢烬寒身边,自然而然倚着他肩头坐下,红发马尾扫过对方手臂。若是谢烬寒在擦拭兵器,他就安安静静托腮看着,狐耳轻轻耷拉着。
夜里同处一室,不再是各自沉默。
赤燎会把白天听来的江湖趣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烬寒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
等少年说累了,眼皮打架,他会轻轻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一带,让他靠着自己睡去。动作轻缓,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们依旧接委托,依旧不问善恶、只认酬金。
只是出发前,谢烬寒会多一句:“跟紧我。”
得胜归来,赤燎会第一时间凑到他面前,仰着脸邀功:“我没拖后腿。”
路过街市,赤燎目光在糖糕上多停了一瞬。
下次转身,谢烬寒手中便多了一块还温热的糕饼。
赤燎眼睛一亮,狐耳都竖了起来,咬下一口,又递到谢烬寒唇边。
谢烬寒微微低头,浅浅尝了一口。
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他们从不说缠绵情话,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姿态。
只是江湖路远,从此两道玄黑身影,再也不会独自前行。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彼此心意。
过往皆是风雪,往后岁岁相伴。
天涯再大,只要身边是你,便处处是归处。
———
江湖的风,又吹过了长亭古道。
谢烬寒与赤燎并肩立在暮色里,一身同款玄黑高领围脖劲装,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
谢烬寒银发垂落几缕,深绯色的眼瞳望着远方渐沉的落日,神色淡漠如旧。
赤燎红发马尾束得利落,颊边碎发微扬,狐耳懒懒耷拉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刚换来的银锭。
他们刚做完一笔生意,不问是非,不论善恶。
前路是何方,下一桩买卖是什么,无人知晓。
赤燎忽然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赤棕色的眼瞳亮得肆意:“接下来去哪?”
谢烬寒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他张扬的眉眼间,声音淡而轻,只有彼此能听见:
“天涯海角,你随我,我随你。”
没有归途,没有归宿。
不问过去,不问将来。
两道玄黑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苍茫暮色里。
江湖路远,世事翻覆。
玄烬双影,从未离散。
余下岁月,尽在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