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躺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帐顶。
她记得这顶帐子。
这是正德十年,她还在雍亲王府的时候。
那一年,她怀了身孕,欢喜得什么似的,天天盼着给那个人生个儿子。
可没过三个月,孩子就没了。
太医说是她身子弱,底子虚,养不住胎。
她信了。
她抱着那个人哭了三天三夜,他陪着她,安慰她,说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后来呢?
后来她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是福晋,是那个表面温婉贤淑的乌拉那拉氏,在她安胎的药里动了手脚。
而她一心痴恋的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福晋容不下她,知道福晋要害她,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需要一个没有子嗣的年世兰。
因为年家,兵权太重了。
年世兰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落入鬓发,转瞬不见。
“娘娘,太医来了!”
她睁开眼,眼里的泪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臣给侧福晋请安。”
进来的太医姓章,是太医院里专给女眷看诊的。年世兰记得他,日后他还会进宫,成为太后的心腹。
也正是他,在那天告诉她,欢宜香里,有麝香。
“章太医。”她开口,声音沙哑,“本……我身子如何?”
章太医诊了脉,沉吟片刻:“侧福晋此番小产伤了根本,须得好生调养。臣开个方子,先吃上三个月,再看情况。”
三个月。
年世兰垂下眼帘:“有劳章太医。”
章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告退了。
颂芝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
“娘娘,趁热喝了吧。”
年世兰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问:“这药是谁煎的?”
“是奴婢亲自煎的,娘娘放心。”
“药渣呢?”
颂芝一愣:“药渣……倒掉了啊。”
“往后,”年世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所有的药,煎完之后把药渣留着,送去给张妈妈看。”
张妈妈是她的陪嫁嬷嬷,年家的老人,精通药理。
颂芝怔了怔,似乎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娘娘,您是怀疑……”
“我怀疑什么?”年世兰笑了笑,那笑容让颂芝心里发寒,“我只是想多活几年罢了。”
颂芝不敢再问,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年世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
真苦。
可再苦,也比不过那一尺白绫勒在脖子上的滋味。
“颂芝。”
“奴婢在。”
“王爷呢?”
颂芝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王爷……王爷在福晋那里。娘娘小产的这几日,王爷日日都来看您,只是今日……今日福晋说身子不适,王爷便……”
年世兰笑了。
她笑得颂芝心里发毛:“娘娘,您别难过,王爷心里是有您的,只是福晋那边……”
“我不难过。”年世兰靠在引枕上,神色淡淡的,“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年世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
她在想,上一世,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那三尺白绫前的。
是痴心错付。
是眼盲心瞎。
是把那一点点虚情假意,当成了真。
可这一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