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白绫,悬于梁上。
年世兰仰着头,看着那条素白的绸缎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像极了当年入宫时,宫门口飘扬的旌旗。
她跪在地上,膝下的金砖冰凉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
“年氏,接旨吧。”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那卷明黄的圣旨被随意扔在她面前,像施舍一条狗。
年世兰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眼,看着那个站在殿门口的男人。
玄色的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皇上。”她开口,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臣妾想问你一句话。”
那背影顿了顿,没有转身。
“当年在王府,你说你最爱看我骑马射箭的样子,说我和旁的女子不一样,说……说这一生,定不负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那些话,可有一句是真的?”
殿中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那人开口,声音淡漠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朕是皇帝。”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那三尺白绫更狠地勒住了她的咽喉。
年世兰忽然笑了。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他。彼时他还是王爷,策马从她身边经过,风吹起他的袍角,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上的太阳。
后来她才知道,太阳是冷的。
冷的,会灼伤人的。
“好。”她低下头,双手撑地,端端正正地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那背影终于动了动,似乎想回头,却终究只是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脚步声渐渐远去。
年世兰跪在地上,看着他的影子从门缝里一点点消失,像是从来没来过。
“娘娘。”太监催促。
她站起身,没有让人搀扶,自己走到那张椅子前,踩上去,将那三尺白绫套上了脖颈。
冰凉的绸缎贴着她的皮肤,像极了那年他第一次抚上她脸颊时的手。
他说:“世兰,你的脸怎么这样凉?”
她说:“臣妾在等王爷,等得久了些。”
他笑了,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往后别等了,我来看你。”
傻。
真傻。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那双绣鞋是今早新换的,绣着并蒂莲的花样,是她最喜欢的那双。
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年,额娘送她上轿,拉着她的手说:“兰儿,宫里不比家里,你要学会低头。”
她没有低头。
她一路仰着头走过来,宠冠六宫,风光无限。她以为那是因为他爱她。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她仰了十年的头,不过是在给别人当靶子。
欢宜香,欢宜香。
她日日燃着那香,以为那是他的恩宠。直到冷宫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废妃抓着她的手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年世兰,你闻不出来吗?那香里有麝香!皇上不让你有孩子!”
她不信。
她去太医院,抓着那些太医的衣领问,问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