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病房,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轻响。
沈知予抱着朱志鑫靠在床头,一夜未眠的身体早已僵硬,手臂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连换个姿势都不敢。少年的头埋在她颈窝,呼吸浅淡均匀,抓着她衣角的手指却依旧绷得紧紧的,像一根不敢松弛的弦。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试着轻轻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想悄悄活动一下。
刚有动作,颈窝的温热突然一僵。
下一秒,抓着衣角的力道骤然加大,朱志鑫猛地抬起头,那双依旧带着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一层细密的恐慌,像被抛弃的幼兽,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眼底的荒芜被突如其来的惊惧填满,看得沈知予心尖发疼。
“我不走,没动。”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抓着衣角的手上,声音柔得像一汪温水,“就是手臂麻了,想揉一下,不放开你,好不好?”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却没有再把头埋回颈窝,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倾,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锁骨处。
这个动作,比之前的依赖更亲近,也更脆弱。
沈知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发麻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极轻地环住他,动作温柔得不敢有一丝差错。
“这样舒服吗?”她轻声问。
朱志鑫没有回答,只是额头在她锁骨处轻轻蹭了蹭,像小猫撒娇,又像在确认怀抱的温度。
又过了许久,天快亮时,他似乎被梦魇缠上了。
眉头悄悄蹙起,抓着衣角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收紧,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在微微发颤。嘴里溢出细碎的梦呓,依旧是那些让他绝望的话:“别骂我……别丢下我……”
沈知予立刻收紧手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醒醒,志鑫,是噩梦,我在呢。”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满了冷汗,眼底的空洞被浓烈的委屈取代,像蓄满了水的玻璃珠,轻轻一晃,就要落下泪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情绪藏起来。
那双总是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却盛满了怯生生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他看着沈知予,嘴唇动了动,酝酿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极轻、极软,带着浓重鼻音的话:
“姐姐……抱。”
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封闭已久的情绪外壳。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索取,第一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害怕与依赖,第一次不再用沉默掩饰所有情绪。
沈知予的心脏,瞬间被巨大的酸涩与欣喜包裹。她再也忍不住,收紧双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哽咽:“姐姐抱,一直抱,不松开。”
被紧紧抱住的瞬间,朱志鑫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他把脸埋进沈知予的胸口,手臂也极其缓慢地、笨拙地环住了她的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抱,力道很轻,却抱得格外认真,像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怕……”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梦里他们又来骂我……说我是小偷……说你不要我了……”
委屈、恐惧、不安,所有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借着噩梦的余悸,悄悄漏出了一点。
“不会的。”沈知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姐姐永远不会不要你,那些话都是假的,你不是小偷,你是姐姐最宝贝的人。”
“他们都错了,老师错了,同学错了,张姨也错了,只有你是对的,只有你是干净的、好的。”
她的话,像一缕暖阳,慢慢照进他封闭的心底。
朱志鑫靠在她怀里,手臂抱得更紧了,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化作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崩溃,是怯生生的、带着委屈的小声哭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眼泪浸湿了沈知予的病号服,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
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沙哑,哭到浑身发软,才渐渐停了下来。依旧靠在她怀里,没有抬头,只是呼吸依旧带着轻微的抽噎,抓着她衣服的手指,依旧不肯松开。
“姐姐,”他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我饿了。”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需求。
沈知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饿了,就说明他的求生欲在慢慢恢复,说明他开始愿意接纳这个世界,愿意好好照顾自己了。
“好好好,我去给你买粥。”她想松开一点,“你靠在床头,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话音刚落,腰上的力道瞬间加大,朱志鑫把脸埋得更深,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是抗拒:“不要……你别走……我等你回来再吃……”
他怕,怕她一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
沈知予立刻放弃了出去买粥的念头,拿起床头的呼叫器,轻声对护士说:“麻烦送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进来,要最软的,谢谢。”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抱着她的少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走了,就在这里陪你,等粥来。”
朱志鑫这才慢慢放松了力道,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把脸转向她,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眼底的空洞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依赖和委屈。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等着大人的安抚。
沈知予忍不住,低头在他哭红的眼尾,轻轻印下一个吻。
“乖,不怕了,都过去了。”
没过多久,护士端着小米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靠近床边,只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便悄悄退了出去。
沈知予拿起粥,吹凉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来,吃一口,软乎乎的,不烫。”
朱志鑫看着她,又看了看勺子,犹豫了一下,才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乖,每吃一口,就会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
一碗粥,他只吃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沈知予没有逼他,放下粥,拿起纸巾,极轻地擦了擦他的嘴角。
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姐姐,我想回家。”
想回那个有她的别墅,想回那个属于他们的家,不想待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
沈知予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她轻轻点头,握住他的手:“好,等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我们就回家,再也不回来了。”
朱志鑫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
像风雨过后,终于露出的一缕微光,微弱,却足够温暖。
他依旧脆弱,依旧需要依赖,依旧没有完全走出阴影。
但他开始主动索取,开始表达委屈,开始有了想吃的东西,想回的家。
虐还在,痛还在,可那一点点甜,那一点点松动的情绪,
已经在黑暗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