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碾过夜空的瞬间,朱志鑫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枯叶,软软地瘫在沈知予垫着掌心的地板上,原本剧烈抽搐的肩膀骤然松弛,紧绷的脊背垮了下来。那双始终盛满恐惧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唇乌青,连微弱的气音都消失了。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沈知予的掌心往下淌,滴落在地板的缝隙里,晕开刺目的红。她的手掌被他撞得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阵天崩地裂的绞痛。
“志鑫?”沈知予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志鑫!你醒醒!别睡!”
她不敢挪动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手臂的伤口,指尖被鲜血浸透,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慌乱中,她摸到床头的手机,手指抖得连解锁密码都按不对,试了三次,才终于拨通了急救电话。
“医生……他晕过去了……PTSD急性发作,伤口崩裂,呼吸好弱……”她语无伦次,哭腔几乎淹没了话语,“求求你们,快点来……”
挂了电话,别墅里只剩暴雨砸窗的轰鸣,和沈知予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她慢慢挪到朱志鑫身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避开他流血的手臂。他的身体冰凉,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知予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一点温度,嘴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志鑫,再撑一撑,医生马上就来……别丢下姐姐,求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满手的鲜血,怀里冰冷的人,地板上晕开的血渍,窗外无尽的暴雨……这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她看着朱志鑫毫无生气的脸,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想起他把小雏菊藏在怀里送给她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她肩头说“我不怕了”的样子。
那些短暂的温暖,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以为自己能护他周全,以为休学就能隔绝所有伤害,以为陪伴就能治愈他的伤口。可到头来,她还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步步坠入更深的深渊,连最后一丝意识都消散在恐惧里。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的死寂。
医护人员冲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她的手上、衣服上全是血,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挂满泪痕,整个人像一尊被泪水浸泡的雕塑,只剩无尽的绝望。
“病人情况危急,准备急救!”
医护人员快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朱志鑫从沈知予怀里抱走,放在担架上。沈知予想跟着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重重地摔回地板上。
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声音嘶哑:“我是他姐姐,我要跟他一起去!”
“女士,您冷静点,我们会尽力的。”
担架被快速抬出别墅,沈知予跟在后面,一路跌跌撞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水混着脸上的泪水,让她浑身发抖。
急救车上,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急促声响,屏幕上的波形微弱而杂乱。朱志鑫躺在病床上,手臂被重新加压包扎,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依旧毫无意识。
沈知予坐在旁边,被医护人员拦着,不能靠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医生,他怎么样?”她抓住一个护士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他会不会有事?”
“女士,病人目前失血性休克前兆,叠加重度应激障碍引发的呼吸性碱中毒,意识昏迷,还在观察。”护士的语气沉重,“我们正在全力抢救,您别太激动。”
失血性休克。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沈知予眼前发黑。
她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朱志鑫安静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多傻啊,以为他只是心理上的痛,却忘了,他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楼时,天已经蒙蒙亮。
朱志鑫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红色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沈知予隔绝在外。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手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印记,像一道道洗不掉的伤疤。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红色的大门,仿佛透过门板,就能看到里面的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灯始终亮着,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和无尽的沉默。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她想起他晕过去前,那声轻得像烟的“我真的好不了了”。她想起他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想起他梦魇里绝望的哭喊。
愧疚、自责、恐惧、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开始害怕,害怕那扇门打开时,医生会告诉她,她再也留不住这个少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红色的大门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依旧凝重。
沈知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撑着墙壁,踉跄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医生……他……”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的话,让她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却又立刻被另一股恐惧攫住,“但是,他的情况依然很不乐观。”
“失血性休克虽然控制住了,但他的应激障碍引发了多器官功能性紊乱,而且,他在昏迷中,依然存在强烈的惊恐反应,心率和血压极不稳定。”
“更重要的是,”医生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担忧,“他现在处于**‘心理性木僵’状态**——对外界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哪怕醒了,也可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封闭自己的所有感知,拒绝和这个世界交流。”
心理性木僵。
拒绝交流。
没有灵魂。
这几个字,比“生命危险”更让沈知予绝望。
她走进病房时,朱志鑫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手臂重新包扎得厚厚的,脸上依旧戴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沈知予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没插针管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丝毫反应,像一只失去了生机的玩偶。
她坐在床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志鑫,我知道你听得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心疼,“你不用怕,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你不想说话,不想动,都没关系。我会等,等你愿意睁开眼,等你愿意再叫我一声姐姐。”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需要多久,我都不会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
朱志鑫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暖不透他死寂的沉眠。
沈知予知道,这场救赎,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他的身体,或许能靠药物治愈。
可他的灵魂,却被困在了无尽的黑暗里,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回来的路。
而她,能做的,只有守在他身边,等他,等那束握不住的微光,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