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时,别墅里没有开灯,只留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蓝微光,把一切都拖得压抑又漫长。
朱志鑫从午后昏睡到傍晚,始终没睡安稳。
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包扎好的手臂僵硬地贴在身侧,哪怕在沉睡里,身体也在细微地、持续地发抖,呼吸忽快忽慢,像随时会被梦魇掐断气息。
沈知予守在床边,指尖一刻也没松开过他的手腕,感受着他微弱又急促的脉搏,心一直悬在刀尖上,不敢眨眼,不敢离开半步。
她以为,只要远离了学校,远离了那些恶意,他就能稍微缓一口气。
可她低估了重度PTSD的恐怖。
也低估了那些孤立、漠视、霸凌,在他心底扎得有多深。
深夜来临,暴雨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朱志鑫瞬间惨白的脸。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圆睁,瞳孔剧烈收缩,彻底从梦魇里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不是醒,是疯了一样的惊恐发作。
“啊——!”
一声细弱却绝望的尖叫从他喉咙里破出来,短促、发抖,像被狠狠踩住尾巴的小兽。
下一秒,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狠狠往床角最阴暗的地方缩,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抽搐,眼泪、冷汗、生理性的颤抖同时涌上来。
“别过来……别骂我……不是我偷的……”
“别碰我……我不是坏人……别打我……”
“走开……你们都走开……”
他语无伦次,意识已经彻底混乱,把眼前的房间,当成了教室那个孤立他、嘲讽他、漠视他的角落。
童年的冷雨、孤儿院的霸凌、白天的屈辱、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炸开,将他彻底吞噬。
沈知予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伸手想去抱他:“志鑫!是我,别怕,我是姐姐!”
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
“不要!!”
朱志鑫像被烫到一样,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喊,狠狠甩开她的手,整个人拼命往后躲,从床上直接跌落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只顾着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最让沈知予心脏骤停的是——
他受伤的那只手臂,因为剧烈挣扎,纱布直接崩开了。
原本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开出刺眼而绝望的花。
而他自己,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
只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崩溃地哭,崩溃地躲,嘴里反复念着最让他绝望的话:
“我脏……我难看……我是累赘……”
“你也别要我了……别管我了……”
“我好疼……我喘不上气……我要死了……”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吓人,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灰,缺氧性窒息当场发作。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指甲抠进领口布料,眼睛翻着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破音,像随时会断气。
沈知予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么严重的发作。
恐惧、绝望、自我厌恶、窒息、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所有的虐点在这一刻全部砸下来,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志鑫!!”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不敢再轻易碰他,只能跪在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着喊:
“我不碰你!我不碰你!你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求你了,别吓我……别伤害自己……伤口流血了……”
朱志鑫听不见。
他彻底陷在黑暗里,眼神空洞涣散,只有眼泪疯狂往下掉,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受伤的手臂撞地板。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故意自伤,是恐惧到极致、意识溃散后的本能发泄,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
沈知予心脏像被活生生碾碎,痛得她几乎晕厥。
她不敢硬拦,只能用自己的手掌垫在他手臂和地板之间,任由他的伤口撞在她掌心,鲜血沾了她满手。
温热的、黏腻的、刺目的血。
“别撞了……我求你别撞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去学校,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
“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别伤害你自己……”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发抖的他,眼泪砸在他流血的手臂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窗外雷声不断,暴雨疯狂砸着玻璃,像极了他童年那些最恐怖的夜晚。
而这一次,恐惧不是来自雨天,是来自心底彻底溃堤的伤口。
朱志鑫哭到脱力,窒息感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姐姐……我好疼……”
“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好不了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手臂上的血还在流,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沈知予死死按住他崩开的伤口,手抖得连止血棉都拿不稳,眼泪模糊了视线,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害怕。
这是心理彻底崩塌。
是所有阴影集中爆发的大崩溃。
是他用尽所有力气,也撑不住的绝望。
没有温柔,没有缓和,没有一丝光亮。
只有无尽的黑暗、疼痛、鲜血、崩溃和绝望。
他缩在她怀里,像一只流干了血、再也站不起来的受伤小兽,连哭的力气都渐渐消失。
雷声再一次响起。
他浑身猛地一颤,彻底昏死过去。
只剩下满手的鲜血,满地板的绝望,和沈知予崩溃到极致的哭声,在暴雨夜里,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