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燚最近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早上只要一醒，简单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他的小画本，轻手轻脚从二楼溜下来，穿过客厅那扇通往甜品店的推拉门，熟门熟路地缩到最里面那个靠窗角落。

那位置现在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座位。

江逾白也默认了这一点，甚至还特意让人送了一个软软的浅灰色靠垫过来，放在他椅子上，轻声说：“坐久了画画，腰不酸。”

白燚当时抱着靠垫，耳朵红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在心里尖叫。

这人怎么能温柔到这种地步啊！

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江逾白却安安静静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就替他安排妥当。

白燚越来越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拯救过一整条街的甜品店，这辈子才有福气撞上江逾白这种神仙室友。

一开始他还拘谨，坐一会儿就慌慌张张跑回二楼，生怕自己待久了碍事，生怕打扰到江逾白工作，生怕店里客人多，他一个生人坐在那儿显得奇怪。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江逾白的甜品店客流量稳定，却从不会喧闹拥挤。来的大多是附近的老邻居、熟客，或是慕名而来却格外安静的年轻人，每个人说话都轻轻的，连笑声都克制温柔，好像一大声，就会打破这间小店独有的氛围。

而江逾白本人，更是把“不打扰”三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从不会主动过来搭话，不会打断白燚画画，不会问他在画什么，不会凑过来看他的画本。只会在白燚画得入神、不知不觉皱起眉的时候，悄无声息端一杯温水过来，轻轻放在桌边，再悄无声息退回去。

偶尔白燚抬头，刚好和他目光撞上，江逾白也只是弯眼轻轻一笑，那笑意温和干净，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句无声的“慢慢来，不着急”。

白燚紧绷了二十多年的社交神经，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开始敢在这里安安稳稳坐上一整个上午。

开始敢在画到满意的地方时，偷偷弯起嘴角。

开始敢在肚子饿的时候，小声跟江逾白说“我有点想吃曲奇”。

开始敢在江逾白忙完走过来时，不立刻低下头装死。

社恐插画师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画笔、画纸、数位板，和一个不用勉强自己说话的安全角落。

而现在，这个小世界里，多了一个浑身散发着奶油香气、温柔得一塌糊涂的人。

白燚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本，笔尖顿在半空，脸颊悄悄发烫。

他最近画的内容，越来越偏离原本的稿子。

一开始还只是画店里的小细节——窗边的阳光、玻璃柜里的蛋糕、挂在门口的风铃、桌面上的小雏菊。每一样都安静又好看，很适合当成插画素材。

可画着画着，他的笔尖就不受控制地跑偏了。

视线会不自觉地，一点点飘向柜台后的那个人。

江逾白系着米白色围裙，低头揉面团的侧影。

江逾白抬手擦拭烤箱边缘，手腕线条干净利落的样子。

江逾白给客人递蛋糕时，嘴角轻轻弯起的弧度。

江逾白偶尔靠在柜台边歇口气，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淡淡疲惫的模样。

白燚的笔尖，就那样鬼使神差地，把这一幕一幕，全都悄悄记在了画本里。

一开始只是很小很小的一角，一个模糊的侧脸，一截好看的手腕，一个低头的轮廓。他画完还会心虚地立刻翻页，生怕被人看见，生怕被江逾白看见。

可越画，越停不下来。

画本里的江逾白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有认真工作的，有温柔笑的，有安静发呆的，有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

每一笔，都是他偷偷观察、偷偷记下、偷偷藏起来的心动。

白燚不是不懂自己这是什么心情。

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记住、想要一直看着的念头。

干净、温柔、安稳、可靠，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奶糖，甜得安心，不腻人。

可他不敢说。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江逾白知道。

他怕自己这副笨拙又懦弱的样子，配不上那么好的人。

怕自己的心思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的机会，都会失去。

怕自己这一点点藏在画稿里的心动，最后只会变成别人眼里的笑话。

社恐的人，连喜欢都格外小心翼翼。

白燚轻轻叹了口气，把画本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乱戳。

“在叹什么气？”

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白燚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唰地一下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到头顶，耳朵“轰”一声烧了起来。

他、他刚才想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江逾白走过来！

白燚僵硬地保持着低头抱画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脑子里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完了。

他有没有看到？

有没有看到我画的什么？

有没有看到画本里全是他？

江逾白看着他瞬间绷紧的后背，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人，下意识放轻脚步，后退小半步，语气带着一点歉意的温柔：“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了？”

白燚咽了口唾沫，慢慢、慢慢、一点点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神慌乱，不敢直视对方，只能结结巴巴开口：“没、没有……我、我就是……画得有点累……”

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

江逾白目光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画本上，没有凑近，也没有追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别一直低着头，对眼睛不好。刚好歇一会儿，我给你拿了点水果。”

他转身端过一小碗切好的水果，轻轻放在白燚桌上。

草莓、蓝莓、芒果、奇异果，颜色鲜艳，摆得整整齐齐，还贴心地插好了小叉子。

白燚看着那碗水果，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连水果都切得这么好看，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不擅长的？

他小声道谢，伸手去拿叉子，指尖不小心碰到碗边，和江逾白收回的手轻轻擦过。

一瞬间的温度触碰，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白燚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江逾白指尖也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点破他的慌乱，只是轻声道：“慢慢吃，我先去忙，有事叫我。”

说完，便轻手轻脚转身离开，回到柜台后，继续忙碌。

直到那道温和的身影重新回到操作台，白燚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捂住发烫的脸。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手吗？

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他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白燚在心里疯狂吐槽没用的自己，可脸颊的温度，却半天都降不下来。

他偷偷抬眼，往柜台方向瞄了一眼。

江逾白正低头专注地打发奶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袖口卷到小臂，手腕线条干净好看。明明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工作画面，在白燚眼里，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

白燚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画本。

画本还停留在他刚才画的那一页。

纸上是一个侧脸温和、系着围裙的男人，站在洒满阳光的甜品店里，指尖沾着一点淡奶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江逾白。

白燚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合上画本。

就在这时——

门口风铃叮铃一响，又有客人推门进来。

而且一来就是好几个，热热闹闹的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原本安静的小店，瞬间多了几分生气。

“快快快，就是这家！我早就想来打卡了！”

“听说老板长得超温柔，甜品也巨好吃！”

“我要拍好多照片发朋友圈！”

白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合画本的动作一顿，手一滑，画本“啪嗒”一声，正面朝上，掉在了地上。

那一页画满江逾白的画，毫无遮挡，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空气中。

白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我死了。

我这次是真的、彻底的、原地去世了。

社恐人士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幕，莫过于此。

把藏着自己所有小心思的画本，在本人面前，正面掉在地上。

还是在人来人往的甜品店里。

白燚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手指僵硬，半天都弯不下腰去捡。

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江逾白的表情，不敢想象对方此刻会是什么眼神。

惊讶？

奇怪？

还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耳边是客人说笑的声音，风铃清脆的响声，烤箱轻微的运作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放大他此刻的窘迫和慌乱。

白燚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就在他僵在原地，快要原地蒸发的时候，一道温和的身影，快步走到了他身边。

江逾白蹲下身。

白燚闭紧眼睛，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以为会听到询问，会听到好奇，会听到让他尴尬到想死的问题。

可他没有。

江逾白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动作轻而稳地捡起地上的画本，指尖自然地翻过那一页，把画本合好，然后轻轻递回到白燚面前。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从容，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风景速写。

递回画本时，江逾白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白燚的手指。

这一次，白燚没有缩回手。

他只是僵硬地、机械地伸出手，抱住自己的画本，抱得死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心拿好。”

江逾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温温柔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调侃，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最平常的关心。

顿了顿，他又极轻、极轻地，补充了一句。

“画得……很好看。”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门口的风铃声盖过去。

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落进了白燚的耳朵里，砸在他的心上。

白燚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江逾白。

阳光刚好落在江逾白的侧脸，把他的睫毛照得微微发亮。

对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干净，没有一丝取笑，没有一丝异样，只有真诚的夸赞。

那一瞬间，白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咚——

一声，清晰有力。

所有的窘迫、慌乱、紧张、害怕，在这一句轻轻的“画得很好看”里，忽然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发烫的、甜得发颤的情绪。

他画的那些偷偷藏起来的小心思。

他不敢让人看见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他一笔一画、认真记下的、关于他的所有模样。

江逾白都看见了。

却没有戳破，没有取笑，没有让他难堪。

只是安静地捡起画本，合好，递给他，轻声告诉他——你画得很好看。

白燚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他的小心思。

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保全他所有的局促和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眶，红着耳朵，傻傻地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被他这副快要哭出来又拼命忍住的样子，看得心头轻轻一软。

他抬手，极轻、极温柔地，摸了摸白燚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

“我很喜欢。”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颗小石子，在白燚的心湖里，砸出一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江逾白没再多说，怕再停留下去，眼前这个小朋友会紧张到晕过去。

他只是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便转身回到柜台，继续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仿佛刚才那一段让白燚天崩地裂的小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客人依旧在说说笑笑，挑选蛋糕，拍照打卡。

店里依旧香气弥漫，阳光正好，风铃轻响。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白燚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专属位置上，抱着画本，脸颊通红，心跳快得快要炸开，整个人像是飘在云朵里，软绵绵、甜丝丝，晕乎乎的。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画本。

刚才那一页，画着江逾白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温柔得不像话。

白燚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的人，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上扬。

原来……

原来他的小心思，不是没人知道。

原来他偷偷画下的人，也并不讨厌他的靠近。

原来他藏在画本里的心动，是真的，可以被人好好接住。

白燚抱着画本，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笑了半天，耳朵红得一塌糊涂。

柜台后，江逾白看似在专注地给客人装蛋糕，眼角余光，却一直轻轻落在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上。

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刚才捡起画本的那一刻，他确实愣住了。

满页满页，全是他。

低头的他，工作的他，笑的他，安静的他，甚至连他偶尔不舒服、轻轻按住胸口的样子，都被一笔一画，认真地记在了纸上。

细腻、干净、温柔，和画画的人一模一样。

江逾白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样认认真真地、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放在画里，放在心上。

心里那片一直安静温和的地方，忽然就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软的，暖的，甜的，一点点漫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不是不懂这是什么。

只是他不敢，也不能。

他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地生活。

随时可能出现的疲惫和不适，像一根细细的弦，一直悬在那里。

他给不了别人轰轰烈烈的承诺。

给不了稳稳当当、毫无意外的未来。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陪在某个人身边。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克制着，收敛着，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悄悄藏在温柔之下。

可现在，这个干净柔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朋友，却抱着一整本关于他的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心里。

江逾白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左胸口。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因为心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正在装饰的蛋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或许……

或许可以不用那么克制。

或许可以试着，勇敢一点点。

或许可以在自己还能好好陪着他的时候，把所有能给的温柔，都给他。

窗外的阳光正好，巷子里微风轻拂。

甜品店里香气弥漫，风铃叮铃作响。

缩在角落的插画师，抱着画本，脸红心跳，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甜。

站在柜台后的甜点师，低头微笑，眼底温柔，悄悄把一个人，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没有人说破那一句喜欢。

可所有的心动，都藏在阳光里，香气里，画稿里，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

甜是真的。

暖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那些藏在温柔底下、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担忧，也是真的。

白燚重新打开画本，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地，落下第一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偷偷摸摸，没有再慌张藏起。

他认认真真地，画下了眼前这个洒满阳光的甜品店。

画下了柜台后那个温柔微笑的人。

画下了这一刻，安稳、治愈、甜得不像话的时光。

画本角落，他轻轻写下两个小小的字。

燚白。

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

从此以后，他的画里，有光，有甜，还有他。

4.画本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