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成为合租室友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燚是被一股甜得让人安心的香气熏醒的。
不是那种齁人的香精味,是温温柔柔、慢慢飘上来的——黄油被烤得微焦,混着牛奶和淡奶油的醇甜,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顺着楼梯缝、门缝,一路钻进二楼卧室,勾着人的鼻子往下走。
白燚在床上蜷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扛过本能,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糊糊踢踏着拖鞋下楼。
脚下的木质楼梯被老房子养得温润,踩上去轻响一声,不吵,反倒有种踏实的烟火气。
楼下一层采光极好,清晨的阳光穿过宽大的窗玻璃,斜斜铺在地板上,把空气里细小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客厅沙发是柔软的米白色,搭着一条浅灰针织毯,角落摆着一盆长得很旺的绿萝,茶几干净得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整栋小楼安静、整洁、温暖,像被人用心捧着过日子。
白燚还没完全清醒,脑子昏沉沉地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栋藏在巷子里、外墙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二层小楼,不是什么普通出租屋,是江逾白爷爷留下来的老房子。
昨天搬行李的时候,江逾白随口提过一句,语气轻淡,却藏着很软的怀念:“小时候一到暑假就来这儿待着,爷爷在楼下看店,我在院子里疯跑。”
白燚当时抱着一箱画稿,听得安安静静,心里偷偷感慨。
能养出江逾白这样的人的地方,果然从根上就是温柔的。
不像他,长到二十二岁,唯一擅长的只有画画和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目光一转,白燚立刻锁定了香气来源。
厨房门口,江逾白正系着一条米白色的棉麻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浅的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晨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影,侧脸轮廓温和,连抬手揉面团的动作都慢而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燚站在楼梯口,没好意思直接出声,就安安静静地偷看。
说起来有点丢人,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这么……这么“完美”的人合租。
江逾白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就很舒服的人。清瘦、干净、气质温和,说话声音偏低,不紧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一点浅浅的纹路,不明显,却格外让人安心。最要命的是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奶油、黄油、烤面粉混在一起的甜香,闻久了,连心跳都会不自觉放慢。
白燚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简直是按照“治愈系室友天花板”模板长出来的。
再反观他自己——社恐、慢热、容易紧张、一慌就结巴,生活技能基本为零,除了会趴在桌子上画画,唯一的生存本领就是煮泡面。昨天刚搬进来,他看着自己堆得乱七八糟的画稿、颜料、数位板,再看看江逾白一尘不染的房间,简直自愧不如。
更别说第一天见面,他还在小面馆里,一碗热乎的红油面精准甩在人家身上。
现在一回想,白燚 still 想原地刨坑把自己埋了。
江逾白像是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过头,一眼就看见站在楼梯口、头发炸得像小麻雀、眼神还处于半梦游状态的白燚,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醒了?”
他声音不高,温温的,像刚温好的牛奶。
白燚瞬间被抓包,耳朵“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尖尖,整个人猛地一僵,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左脚绊右脚滚下楼梯。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他下意识解释,越急越乱,“我就是……就是闻到香味,下来看看……”
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乎埋进胸口。
江逾白被他这副受惊小动物似的反应逗得眼角更弯,没戳破他那点小窘迫,只是转回身,从烤箱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曲奇。
金黄色的小饼干整整齐齐排列着,表面微微裂开,黄油香气在空气里炸开。
“刚烤的,”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推到白燚面前,“还热着,尝尝看。”
白燚盯着那盘曲奇,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安静的清晨里清晰传开。
他:“……”
想死,这次是真的想死。
江逾白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明显是在笑,又怕伤到他脆弱的自尊心,刻意绷住了表情,只轻声道:“不用客气,本来就烤了两人份。”
白燚磨磨蹭蹭挪到餐桌旁,拿起一块最小的曲奇,小口咬了一下。
酥、松、香,奶味很足,甜度却刚好,不腻人,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温柔抱住。
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被投喂到的小猫,连刚才的尴尬都暂时抛到脑后,含糊不清地感叹:“好好吃……比我以前买过的所有曲奇都好吃。”
江逾白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喜欢就多吃点,楼下店里每天都会做。”
说到楼下,白燚才猛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这位神仙室友,不只是温柔整洁会做饭——人家还是楼下甜品店的老板。
这栋白色小楼的一层,除了客厅、厨房、江逾白的房间,另一侧直接打通,改成了一间小巧却精致的甜品店。不用出门,不用过马路,推开通往店内的小门,就是满屋子的蛋糕、奶油、香气和温柔。
白燚昨天刚知道的时候,当场在心里尖叫了三分钟。
这哪里是合租?
这简直是老天爷看他常年吃泡面可怜,直接给他开了甜蜜生活挂!
以后想吃蛋糕——下楼。
想吃舒芙蕾——下楼。
想吃曲奇、泡芙、玛德琳——下楼就能吃到最新鲜刚出炉的。
还是室友亲手做的。
白燚一边啃曲奇,一边在心里疯狂感慨命运的神奇。前几天他还在为找不到安静又便宜的房子发愁,现在一觉醒来,不仅住上了老巷里的小白楼,还附赠一个温柔年上甜点师室友,外加一整个甜品店当后勤。
这是什么人间幸福剧本。
他偷偷抬眼,又看了江逾白一眼。
对方正站在料理台前清洗用具,动作轻而利落,水流细细地淌,声音安静好听。白燚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点很细微、却又让人没法忽略的东西。
江逾白好像……特别容易累。
不是那种大汗淋漓的疲惫,是一种很轻、很淡、藏在骨子里的倦。有时候站久了,他会下意识地轻轻靠一下台面,肩膀微微放松,像是在悄悄缓一口气。有时候抬手动作幅度大一点,会忽然顿半秒,指尖极轻地按一下左胸口,快得像错觉。
那一下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可白燚偏偏注意到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概是常年画画的人,对细节、神态、动作格外敏感,别人一扫而过的画面,在他眼里会被自动放慢、放大、定格。
他好几次都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社恐人的内心戏永远比台词多。
万一只是人家随便揉揉胸口呢?
万一只是有点累呢?
万一我一问,显得特别多管闲事呢?
万一……万一他觉得我很奇怪呢?
白燚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假装专心啃曲奇,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来,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黏在江逾白身上。
他发现,江逾白说话永远不急不躁,哪怕只是一句很普通的提醒,也会刻意放轻语气,像是怕吓到他。走路也轻,开门轻,放东西轻,整个人像一片云,安静、柔软、不具任何攻击性。
可越是这样,白燚心里那点小小的奇怪感觉就越清晰。
这个人的温柔,不像是天生无所谓的散漫,反而像是……刻意维持的安稳。
像是在很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动作、语速,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白燚啃完第三块曲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江逾白关掉水龙头,拿干净的布擦了擦手,转身朝他走过来。
他立刻正襟危坐,乖巧得像上课被点名的小学生。
“等会儿店里开门,”江逾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坐下时微微顿了半秒,才放松脊背,“你要是在家无聊,可以下来坐。二楼采光好,适合画画,一楼也安静,不吵。”
白燚连忙点头:“我、我知道,我不吵的,我画画的时候特别安静,一天都可以不出门……”
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拼命证明“我很好养不麻烦”,声音越来越小。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紧张又努力表现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心疼,很快又被温和盖住。
“我没有嫌你吵,”他声音放得更轻,“我只是觉得,你不用在我面前这么拘谨。这栋房子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有人在,挺好的。”
白燚一怔,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江逾白的侧脸,把他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也让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孤单无所遁形。
白燚忽然明白了。
这栋小楼很漂亮、很干净、很温暖,可在他来之前,一直只有江逾白一个人住。一个人开店,一个人上楼,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在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房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他忽然有点心疼。
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温柔得什么都不缺,可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守着爷爷留下的房子、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而已。
“那、那我以后……”白燚吸了一口气,鼓起生平少有的勇气,小声开口,“我以后可以经常下来找你吃东西吗?”
说完,自己先耳朵爆红,恨不得咬掉舌头。
这话听着也太不要脸了吧!
刚搬进来就天天想着蹭吃的!
江逾白却像是被他直白又可爱的样子逗笑,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可以。”
“随时都可以。”
他说完,像是刚才坐得有点久,下意识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左胸,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轻轻一碰,又很快放下。
这一次,白燚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脏莫名轻轻一跳,某种模糊的预感,像一根细细的线,在心底悄悄牵了一下。
他没问,也没说破。
只是低下头,拿起第四块曲奇,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格外认真。
窗外的老巷渐渐有了动静,早起的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风穿过巷口的树叶,沙沙作响。小楼里,阳光正好,香气弥漫,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同一张餐桌旁,一个乖巧啃饼干,一个温柔看着他。
一切都软得像刚打好的奶油。
安稳、治愈、甜得不像话。
只是没有人开口说破——
在这片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日常底下,藏着一道极轻、极淡、却始终存在的轻喘。
像一颗藏在奶霜里的小刀尖,不扎人,却始终悬在那里,轻轻晃着。
白燚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拿起第四块曲奇,小口小口地啃得格外认真,一边啃一边在心里偷偷宣布: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家甜品店编外试吃员·终身VIP·专属投喂对象。
江逾白看着他头顶翘起来的一小撮呆毛,嘴角压着浅浅的笑,目光软得像刚融化的白巧克力。
阳光爬过餐桌,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飘着黄油和奶香,安安静静,却一点都不冷清。
白燚啃完曲奇,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室友。
江逾白正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巷子,神情温和,只是抬手轻抵唇角时,呼吸极轻地顿了一瞬,指尖不经意擦过左胸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
白燚没多问,也没多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这人也太温柔了吧,温柔到有点不真实。
温柔到,让他这个社恐,居然第一次对“合租生活”产生了期待。
“那个……”白燚攥着衣角,小声开口,耳朵先红了一半,“以后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我可以下楼帮你看店!虽然我只会画画,但是、但是我可以端盘子!”
说完他自己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完了,会不会显得太自来熟?
——会不会被当成想蹭吃蹭喝的小无赖?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声音轻缓又好听:
“好啊。那我以后,可就真的要麻烦你了。”
白燚一下子眼睛亮起来,像被顺了毛的小猫,乖乖点头:“不麻烦不麻烦!我超靠谱的!”
江逾白看着他一脸认真又有点傻气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只是在白燚没看见的角度,他轻轻按住胸口,缓了缓那一丝细微的闷意,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傻乎乎、软乎乎、刚搬进来就把他冷清小楼一下子点亮的小朋友。
“先再吃一块吧。”他把盘子往白燚那边又推了推,“今天的曲奇,管够。”
白燚立刻开开心心拿起第五块。
窗外的老巷渐渐热闹起来,鸟鸣、脚步声、远处的自行车铃,混着小楼里甜软的香气,凑成了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日常。
白燚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察觉那藏在温柔底下的细微异样。
他只知道——
住进这栋白色小楼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每一天了。
有热乎的甜点,有安静的房间,有温柔不逼人的室友。
好像……日子真的会一直这么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