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和陆听白成了固定的饭搭子。
每天中午,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就喊他:“走不走?”
他就合上书,站起来,跟我一起去食堂。
还是走墙根,还是贴着阴影,但他好像没那么躲着我了。
有时候我说话,他会转头看我,认真听。有时候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也不尴尬。
林曦问我:“你最近怎么老跟那个转学生一起吃饭?”
我说:“他一个人啊。”
林曦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干嘛?”我问。
“没干嘛。”她说,“就是……你别陷太深。”
“什么陷太深?”
“就……”她想了想,“他不是一般人,你知道吧?我是说,他的病什么的。我就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到时候难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我就是陪他吃个饭。”
林曦没再说话。
但我发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
是有点痒。
周五那天,天气特别好。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题,可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我觉得数学老师要是去当哄睡师,肯定有好多人抢着要他,我强撑着不然自己闭上眼睛。
外面有吵闹声,我不自觉的往窗外看,余光瞥到了正在认真听课的陆听白,我用手托着腮看着他,小声的说“陆听白,你好帅啊,你知道自已有多帅吗?”
陆听白似乎听到了我的话,微微扭头看向了我“认真听课”
“好吧”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的听着课,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已经下课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黄。教室里的人都跑出去玩了,只剩下我和陆听白。
他还是缩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本不知道什么书。
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姜染。”他忽然喊我。
“嗯?”
“外面……在干嘛?”
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窗户的方向,但那目光有点奇怪——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在听。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我说,“那边有一群女生在跳皮筋。还有几个男生在追着跑,不知道在闹什么。”
他点点头。
“你一点都看不见吗?”我问完就后悔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他说,“看得见,但看不清。太远了,就只能看个轮廓。”
“那你平时看书怎么办?”
“凑近点看。”他顿了顿,“黑板上的字也看不清,我都是下课借同学的笔记抄。”
我忽然想起,他上课确实从来不看黑板,都是低头看书。
“那你为什么不坐第一排?”
“太高了。”他说,“坐第一排会挡住别人。”
哦。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听白,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看见的我,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模糊的。”他说。
“……啊?”
“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顿了顿,“我知道是你,因为我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走路的样子,记得你头发的长度。但我看不清你的脸。”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继续说,“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轮廓,加上一个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但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你……”我顿了顿,“你想看清我吗?”
他沉默了几秒。
“想。”他说。
那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陆听白,你说过你的世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那我把我的照片打印成黑白色的照片你是不是就能知道我的样子啦”
他微微一怔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是不是有些不吉利?”
“不会的以前我们爷爷奶奶那一辈人照片也是黑白灰呀,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嘛,那时候技术还没有那么先进也有好多人去拍照片呀,他们可以拍为什么现在我不可以拍黑白的呀?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
他白净的脸颊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有体育课,我还是照常去操场,他还是照常请假。
跑完步回来,我满头大汗地往教室走。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他站在窗户边。
不是阴影里。
是窗户边。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站在光里,头发被照得泛着浅浅的金色,皮肤白得发光。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好像在感受什么。
我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走过去,“你在干嘛?”
“晒太阳。”他说。
“你不是不能晒吗?”
“晒一小会儿没事。”他顿了顿,“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
我看着他。
他的脸颊确实有点红了,但不是很严重那种。
“舒服吗?”
“嗯。”他说,“暖暖的。你能感觉到吗?”
“能啊。”我说,“夏天会觉得热,冬天就觉得暖和。”
“冬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在想象什么。
“你怕冷吗?”我问。
“不怕。”他说,“我体温本来就偏低,冬天反而觉得刚好。”
我想起他的手,每次不小心碰到,都是凉凉的。
“那你喜欢冬天吗?”
他想了一下。
“喜欢。”他说,“因为冬天太阳不烈,我可以多晒一会儿。”
林宇,气喘吁吁的跑到班里喊我下去,我对陆听白介绍到“这位是林宇,咱们班的体育课代表。”
林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好。”
陆听白轻轻点了点头就当做了回应。
林宇拉着我走出班级时,我好像在陆听白的眼中看到了忧伤,我觉得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变没在管。
那天放学,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
他家往左,我家往右。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
“陆听白!”
他停下,回头看我。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他想了想:“没有。”
“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吧。”
“看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我说,“上午十点,学校门口见?”
他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疑惑,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
“好。”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
结果他已经在那儿了。
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的边缘有点旧了。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早。”
“早。”
“走吧。”
我带他坐公交,坐了七站,然后下车,走了大概十分钟。
一路上他什么也没问,就安静地跟着我。
终于到了。
“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东西。
是一个公园。很普通的公园,有树,有草坪,有石板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天上的那些东西。
“风筝。”我说,“你看,天上好多风筝。”
他仰着头,看着天空。
阳光很足,他眯着眼睛,但我看他没有躲的意思。
“我看见了。”他说,“很多个……黑点。”
“那些都是风筝。”我说,“有蝴蝶形状的,有金鱼形状的,还有那种长条的,蜈蚣风筝。”
他点点头,继续看着。
“风筝是什么颜色的?”他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一个一个给他讲。
“那个最大的,是红色的,很鲜艳的红,像——像什么来着?”
“像火烧起来一样。”他说。
我转头看他。
他还在看天,嘴角微微弯着。
“你记得啊。”
“嗯。”他说,“你说过。”
我心里忽然有点软。
“那边那个,是黄色的,像阳光碎了一地。那个小的,是蓝色的,像——像天空的颜色。”
“天空是什么颜色?”他问。
我想了想。
“蓝色的。”我说,“很浅很浅的蓝,有时候深一点,有时候浅一点。今天这样的大晴天,就是那种……干净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听着,点点头。
“蓝色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
“谢谢你带我来。”他说。
“不客气。”我说,“以后还有好多颜色,我都带你去看。”
他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好。”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我坐在他旁边。我们一起看天上那些风筝,看它们飞高,飞低,看有的人收线,有的人放线。
他一直很安静。
但我看他嘴角一直弯着,就没下来过。
“陆听白。”我忽然喊他。
“嗯?”
“你以前放过风筝吗?”
他想了想:“小时候放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线断了,风筝飞走了。”他说,“我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我听着,忽然有点难过。
“后来呢?”
“后来就回家了。”他顿了顿,“我妈说,下次再买一个。但后来没买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我带你去放。”我说。
他转头看我。
“我教你放,”我继续说,“保证不让线断。要是断了,我就给你追回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姜染。”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
“因为你一个人啊。”我说,“而且你又好人还那么好,不应该一个人。”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笑嘻嘻的说“陆听白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
“当然是我的照片”
把照片放在了他的手掌心“这样我就是你第一个看清脸的人啦,你要好好保管哦不许弄丢,我求了照相馆老板好久才给我打应出来呢!”
他仔细的看着我的照片不知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保管的,姜染你很漂亮。”
“当然漂亮啦。”我听到他的夸奖嘴唇微微上扬这就没下来过,我很高兴他夸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他问我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他说“怪物”那两个字的时候太平静了。可能是因为他站在阳光下,说“很舒服”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满足感。
也可能只是因为——
他是陆听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姜染啊姜染,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