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他。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那种……假装在看窗外,余光却往旁边飘的看。
忽然他扭头和我的视线对上了,我竟有一瞬间的慌乱无错脸上开始变得越来越烫,于是乎赶紧把余光撇开,假装毫不在意的和林曦聊天,我怕他知道我在偷看他怕他问我为什么要看他。
陆听白好像永远缩在阴影里。
座位要选靠墙的,窗帘要拉上一半,走在走廊上专挑有顶棚的那一侧。体育课永远请假,课间操永远站在队伍最后面,那儿刚好有一棵树的影子罩着他。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吸血鬼变的。
“你想多了。”林曦听了我的猜测,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病,白化病你知道吧?皮肤不能晒,晒了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
“我问班主任的啊。”林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天生就这样,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但不是近视那种,是颜色分辨不了。所以你看他上课坐得特别靠前,但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因为黑板上的彩色粉笔字他看不清。”
我愣了一下,虽然我知道这些,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得了白化病,在林曦口中再一次听到这些,还是会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难怪他那次那样看色卡。
“还有,”林曦继续说,“他之前在老家被欺负过,所以才转学来这儿的。”
“被欺负?”我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为什么?”
“因为长得怪呗。”林曦耸肩,“有些人嘴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我转头看向旁边的位置。陆听白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很轻,好像怕惊动谁似的。
他把书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陆听白!”我喊住他。
他停下,转头看我。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那个……”我脑子飞快地转,“你吃饭吗?我是说,去食堂?”
“不去。”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人太多。”
说完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堵得慌。
人太多。
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人太多。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中午放学,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陆听白果然还在。
他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整个人缩在椅子的阴影里,只有膝盖露在外面。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去吃饭吗?”我问。
“不去。”
“那我也不去。”
他愣了一下。
“我陪你啊。”我说,“反正我也不饿。”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有点不自在,好像我在做什么很奇怪的事。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我?”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他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
“食堂。”他顿了顿,“你不是说一个人吃饭无聊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去食堂的路上,我发现他走路有个习惯——永远贴着墙根走,永远走在阴影里。
有阳光的地方,他宁可绕路。
我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头发,整个人透出淡淡的忧伤,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陆听白。”我喊他。
“嗯?”
“你很怕晒太阳吗?晒到一点皮肤也会晒伤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怕。”他说,“是晒了会疼。皮肤会红,会起泡,然后很久才能好。”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时候不懂,”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夏天在外面玩了一下午,晚上回家,整张脸都肿了。我妈吓得哭了一晚上。”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后来就不敢晒了?”
“嗯。”
“那……”我犹豫了一下,“你以前的朋友,会因为这个……那个你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我说不上来。
“你知道?”他问。
“林曦说的。”我老实交代,“她说你之前在老家被欺负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也没什么。”他说,“就是被人叫怪物,被扔过石头,被堵在厕所里出不去。后来我爸说,换个地方吧。”
怪物。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不是怪物。”
“你很好看像天使,皮肤白白的就像晚上天空中撒下来的月光,你是月亮的孩子不是怪物,要自信一点你很好。”
“不要因为别人把你定义成怪物,你就也把自己定义成怪物。”
他没回头,但我从侧边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人不知道。”
食堂里人很多。
我们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陆听白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对面是窗户,但窗户外面刚好有棵树,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我看着他吃饭。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
“你看我干嘛?”他忽然问。
我吓了一跳:“没、没有啊。”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我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那么白的一张脸,耳朵红起来特别明显,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点点朱砂。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低头扒饭,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陆听白,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教室。
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阳光正烈。他站在楼门口,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操场,有点犹豫。
“怎么了?”我问。
“等人少一点再走。”他说,“走廊上太晒了。”
我看了一眼走廊,确实有一段是没有顶棚的。
我想了想快上课了,等一会的话到教室可能会迟到,但又不想他被晒伤,我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你蹲下来一点。”
他疑惑的看着我但还是蹲下来了。
我把校服外套披在他的头顶嘴角微微上扬觉得自己好聪明。
“好了这下应该就不会晒伤了,等一会的话我们回到教室就会迟到的,只能只样了。”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心里起了私心,脑子一热牵起他的手往教学楼走去,他的手凉凉的,我想把他的手暖热让他感受到温度。
我牵起他的手的那一瞬间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任由我拉着,他的这一举动让我更加大胆了。
“姜染。”他忽然喊我。
“嗯?”
“你……”他顿了顿,“你为什么想跟我一起吃饭?”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一个人啊。”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我听见了。
“不客气。”我说,“明天还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点。
“好。”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他说“怪物”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
是那种……早就习惯了的样子。
习惯被人叫怪物,习惯被人扔石头,习惯一个人缩在阴影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听白。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等着吧。
以后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