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林晓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上落了一些灰。
陆沉舟坐在他对面,姜浅站在门边。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陆沉舟先开口。
“林小雨是你妹妹?”
林晓抬起头。
“是。”
“亲妹妹?”
“是。比我小三岁。从小就跟着我,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她读艺术学院是我建议的,她说她喜欢画画,我说那你就去学。我以为她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出的事?”
林晓的声音很低。
“去年八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多。她坐7路车去城西看一个朋友。车开到半路,和一辆货车撞了。她坐在最后一排,没系安全带,撞的时候甩出去了……”
他停下来,攥紧了拳头。
“司机没事,货车司机也没事。就她死了。还有另外两个人,但都是轻伤。就她死了。”
陆沉舟看着他。
“事故调查怎么说?”
林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说她不系安全带,说她不该坐在那个位置。没有人负责。司机没责任,公交公司没责任,货车司机也没责任。就是她自己的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找公交公司,他们说你妹妹不系安全带。我去找交警,他们说你妹妹自己不注意安全。我找了好几个月,没有一个人说对不起。没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她画了一幅画,还没来得及送给我。她说哥哥,等我画好了送你。但还没画完,她就走了。”
陆沉舟沉默着。
姜浅站在门边,眼圈有点红。
林晓继续说。
“所以我想让所有人都记住那个时间。十四点二十八分。她死的那个时间。我想让坐那趟车的人,都记住这个时间。这样她就不是白死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吓唬那些人。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审讯室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陆沉舟开口。
“你妹妹的遗物,你还有吗?”
林晓抬起头。
“有。都在我家里。她的画,她的日记,她的照片。我什么都没扔。”
陆沉舟点点头。
“带我们去看看。”
林晓租住在城东一间老旧的民房里,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整齐。
墙上挂着一幅画,没画完,只勾勒出轮廓,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背影。画下面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
林小雨。
陆沉舟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片花海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微微回头,但看不清脸。
“这是她画的?”他问。
林晓点点头。
“最后那幅。还没画完。”
陆沉舟把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林小雨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
姜浅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张脸她见过。
在镜像杀手案的卷宗里。
第四幅画,《奥菲莉亚》。
那个被陈默杀死在废弃教堂里的女孩,就是这张脸。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也看着她。
他们都明白。
林晓的妹妹林小雨,和陈默杀的林小雨,是同一个人。
但林晓不知道。
他还不知道他妹妹已经死了。
他还以为她死于一年前的车祸。
陆沉舟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房间里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本子,他拿起来翻开。
是林小雨的日记。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三日。
上面写着:
明天要去看朋友。哥让我早点回来,我说好。他还不知道我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一幅画。希望他喜欢。
陆沉舟合上日记,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
“你妹妹出事之后,你有没有再去查过?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情况?”
林晓摇摇头。
“没有。什么都查不到。她就是死了,然后就没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陈默的人?”
林晓愣了一下。
“陈默?没听过。他是谁?”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
有些人的死,是意外。
有些人的死,是谋杀。
而有些人的死,两者都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晓。
告诉他,你妹妹确实死于车祸,但她也被人杀了?还是告诉他,你妹妹的尸体被人从车祸现场偷走,摆成了一幅画?
他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林晓能不能承受这个真相。
姜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办?”她低声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去。”
他们走出那间民房,走进夜色里。
身后,林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满是疑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
第二天,陆沉舟和姜浅去了交警队。
他们要查一年前那场车祸的记录。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老旧的柜子里塞满了卷宗,按年份排列。
姜浅找到2018年的那一柜,翻出八月十四号的记录。
车祸报告很薄,只有几页纸。
事故时间:2018年8月14日14时28分。
地点:城西大道与建设路交叉口。
涉事车辆:7路公交车,车牌号南A7821;货车,车牌号南C3296。
伤亡情况:公交车乘客林小雨,女,22岁,当场死亡。另有三人轻伤。
事故原因:货车闯红灯,公交车避让不及,发生侧撞。林小雨未系安全带,被甩出车外。
陆沉舟看着这份报告,眉头皱起来。
货车闯红灯。
那是货车司机的责任。
但报告的最后写着:货车司机系初犯,认错态度良好,已赔偿受害者家属。事故责任认定:货车司机负主要责任,受害者本人因未系安全带负次要责任。
赔偿。
赔了多少?
他往下看。
赔偿金额:八万元。
八万。
一条人命,八万。
陆沉舟把报告放下,继续翻看后面的材料。
有一张照片,是事故现场的。
公交车侧翻在地,玻璃碎了一地。一个人躺在地上,盖着白布。
林小雨。
还有一张照片,是货车的。车头撞瘪了,司机站在旁边,低着头。
那个司机。
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他发现了什么。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个司机的脸。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
这张脸他见过。
在哪儿见过?
他想起来了。
在镜像杀手案的卷宗里。
陈默的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陈默在旁边写着:那个人,害死我妹妹的人。
那个男人,就是货车司机。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照片递给姜浅。
“你看。”
姜浅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是他?”
陆沉舟点点头。
“陈默查到了这个人。他知道是他妹妹的司机。”
“所以陈默杀他了吗?”
陆沉舟摇摇头。
“不知道。卷宗里没有。”
他站起来。
“走。去找那个司机。”
货车司机叫赵大伟,四十八岁,住城北一片棚户区里。
他们找到他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平房,门口堆着杂物,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陆沉舟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他试着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乱,像是被翻过。桌子倒了,椅子断了,衣服扔了一地。
没有人。
但地上有血迹。
新鲜的。
陆沉舟蹲下来,看那些血迹。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里屋更乱。床掀翻了,柜子倒了,墙上的画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赵大伟。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和之前那些名画杀人案的刀口一模一样。
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第七幅画:《被遗忘的人》。已完成。
——M
陆沉舟看着这张卡片,沉默了很久。
陈默。
他还活着。
他没有在人工湖边自杀。
那只是他的一场戏。
他骗过了所有人。
姜浅走过来,脸色发白。
“他……他没死?”
陆沉舟点点头。
“我们被他骗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赵大伟的尸体。
死亡时间大概两三个小时前。伤口整齐,一刀毙命,和之前的作案手法完全一样。
陈默又回来了。
他又开始杀人了。
但他为什么要杀赵大伟?
赵大伟是害死林小雨的司机。
林小雨是林晓的妹妹。
林晓就是今天那个在公交车上放计时器的年轻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陆沉舟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仔细看。
在赵大伟的枕头底下,他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抱着一个小孩。
背面写着一行字:1995年,和妻儿。
他翻过来,仔细看那个女人。
不认识。
他又翻了翻别的地方。
在抽屉里,他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赵大伟亲启。寄信人地址是外地的一个县城。
他抽出信纸。
信很短:
大哥:
好久不见。听说你那边出了事,撞死了人。赔了八万?太多了。咱们这种人,哪赔得起那么多。
别太难过,过两年就忘了。
弟 大勇
陆沉舟看完这封信,把它收起来。
他继续翻找。
在柜子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八万块。
原封不动。
赵大伟没赔钱?
他赔的是别的?
陆沉舟把钱放下,继续翻。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
是事故责任认定书的复印件。
但上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八万块,买你闭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没有署名。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给了赵大伟八万块,让他闭嘴。
闭嘴什么?
他撞死人的事?
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张纸收起来,站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走出那间平房,站在巷子里。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老旧的围墙。远处的路灯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姜浅问。
“陈默还活着。他还会继续杀人。”
陆沉舟点点头。
“而且他杀的人,都和这个案子有关。”
他看着手里的那张照片。
赵大伟,货车司机,撞死了林小雨。
林晓,林小雨的哥哥,今天在公交车上放计时器,被他们抓了。
陈默,连环杀手,杀了赵大伟,下一个会杀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猛地转身,看着姜浅。
“林晓在哪儿?”
姜浅愣了一下。
“在……在拘留所。”
陆沉舟脸色变了。
“走!”
他们冲进夜色里。
身后,那间平房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坟墓。
下一章预告:陈默的下一个目标,是林晓。但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告诉他真相——关于他妹妹死亡的真相。陆沉舟和姜浅必须抢在陈默之前找到林晓,否则,这个已经被仇恨折磨了一年的年轻人,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