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走走停停,倒是收获不少,不过她还记得之前离开元初山的时候秦五说七月姐已经出发了,她也要抓紧时间了。
过黑沙洞天的地界。她本来没打算停,黑沙洞天跟她没什么交情,不想在这种地方耽误工夫。
但走了一天,天黑了,她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后面坐下来歇脚,打算眯一会儿再上路。就是这一眯,出了事。
不过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多了两道铁箍,脚踝上也有,整个人被按在一张石板上,周围是暗沉沉的石壁,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她眨了眨眼,花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囚牢。门关着,外面有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件事上——那盆山茶。
宁一卜当初送她的那盆山茶,花谢之后她把种子收起来了,一直带在身上。黑沙洞天的花种,大概是有某种气息的,她带着那粒种子走,等于把自己标记成了黑沙洞天的人。
“得,睡一觉的工夫,成逃犯了。”她嘀咕了一声。不过她没有慌,先让老东西帮她摸了一下黑沙洞天的结构。
牢房不大,石壁,铁栏,墙角有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活命”,在锁孔上试了一下,没动。
她把“活命”收回去,在心里问老东西:“这什么地方?”
老东西的声音从识海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懒散:“黑沙洞天,太阴圣殿的牢房。你左边那面墙后面是主殿的地基,右前方那条走廊通向他们的藏经阁,你正上方应该是一间偏殿,现在空着。”
她站起来,走到左边的墙根,敲了敲,墙是实的,但能感觉到墙后面有空腔。
她把“活命”贴上去,锥尖朝里,慢慢探了一下,没敢太使劲,怕惊动外面的人。
既然进来了,不如去探望一下宁老板。
她记得宁一卜说过,他在黑沙洞天是隶属太阴圣殿的。
贴着墙根往外走,趁着一队守卫从走廊另一头拐过去的间隙,从牢门旁边的侧门溜了出去。
太阴圣殿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暗,走廊很宽,但灯很少,墙壁上的纹路在暗光里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
她一路走一路看,遇见拐角就贴墙,听见脚步就屏息。
回廊套着回廊,光线很暗,只有墙壁上嵌着的一些暗蓝色的灯在发微光。她一边躲守卫,一边留意两边经过的人。
身形相像的、走路姿势像的、连衣摆飘动幅度像的,她都多看了两眼。
没有。
宁一卜不在这儿,可能出去执行任务了,也可能被派到了别的地方。
正在她一边躲看守一边找人、一心二用的时候,脚下一空,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地方的缝隙,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落到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
这条通道比上面的走廊更暗,但两边的墙壁上刻着更细密的纹路,通道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
走过去,推开门,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比之前那间牢房大得多的房间里——有窗,有床,有桌椅,有书案,书案上还摆着一盆开了花的山茶。房间里有人。
那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一种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惊到的表情。午阳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她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四下看了看。这地方不像平常居所,装饰比外面的牢房精致,墙上嵌的灯颜色更暖一些,地面铺了软席,门口挂着帘子。
高级牢房?
她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人。一个女的,坐在窗前。听见帘子响,她转过头来。
“你怎么进来的。”里面的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
午阳指了指身后那扇门,语气很自然:“就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门不就在那里么。”
那人看了看她身后的门,又看了看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皱太久,像是这种“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午阳走近了几步,在桌边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姐姐”。
年纪比她大一些,眉眼很静,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已经不太愿意再翻出来的情绪。
午阳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亲切。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跟她说话不用绕弯子。
她说,从黑沙洞天的地理开始,说到自己是怎么被当成花种抓进来的,说到宁一卜,说到那盆山茶。那位姐姐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声音很平,但每句都能接在她的点子上。
两个人说着说着,午阳觉得这个人简直跟她臭味相投——啊呸,是相见恨晚。不过对方到底比她稳重一点,说到后来,她把话头收住了,看着午阳:“你不该在这里久待。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帮你找出去的办法。”
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卫的步子很整齐,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
那位姐姐站起来,把她拉到窗边的屏风后面,用一块搭在屏风上的布把她盖住。
午阳缩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听见守卫推门进来,问了一句什么,那位姐姐回答了一句什么,守卫又退出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她从屏风后面出来,看着那位姐姐。那位姐姐坐回椅子上,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午阳这下看明白了——这里就是软禁之所,这位姐姐明显是被幽禁在这里的。“你跟我一起出去吧。”午阳说,“我能看到门。”
那位姐姐摇了摇头。她拒绝得很快,语气很平,不是犹豫,是已经想好了。
“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她说。
午阳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自愿的。
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书案上那盆山茶,没有再劝。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回来帮你找太阴圣殿讲理。”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前提是这次去西泽她还能找到办法活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最近变得多管闲事起来了,她自己也知道。
还是没有找到宁老板。她猜他可能是被黑沙洞天又派出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出来后在通道里绕了半圈,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就被一队守卫逮了个正着。
这次她没有挣扎,因为挣扎也没用,她反正也找不到宁老板了,先出去再说。
被带到了黑沙洞天的主殿。殿里很亮,和走廊里那种昏暗不一样,光线从高高的穹顶上洒下来,照在地面上那些流动的纹路上。
她站在殿中央,低着头,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
然后有人从殿外走进来。她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薛峰。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肩上落着一枝梅花,跟之前在玉阳洞天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柔柔的,看人的时候不太带情绪。
他跟殿上的白瑶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午阳没听清,但她听见了“误会”两个字。
白瑶月听完,表情变了变,然后挥手让人把她手腕上的索子解了。
薛峰朝她走过来,侧身示意她跟上,没有多说,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出了黑沙洞天之后,午阳以为薛峰会回去,但他没有。
他跟着她往西走,走得不快不慢,步幅正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午阳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你不回去?”薛峰偏了一下头,语气很平:“师尊让我过来的。元初山正好找白瑶月有事商议。此去西泽,我跟你同路。”午阳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心里却松了口气。
多个保镖也没什么不好,尤其这一路越往西越不太平,多一个人总归稳一点。
接下来这段路,午阳没让话落在地上过。
她问他肩膀那枝梅花是不是从玉阳洞天带出来的,他点头;问他剑宗三境的剑意是不是跟晏烬的不一样,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答。
午阳也不在意,自己给自己接话,从东宁府的城墙根聊到两界岛的湖底,从老东西的坏脾气聊到小煤球的挑食。
薛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偶尔“哦”一声,偶尔眉头动一下。
午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雪豆豆”。
为什么呢。
因为薛峰跟晏烬一样也像一只兔子,但已经有晏兔兔了,她不能重复。
看着他那两道眉毛,两撮豆豆一样,不过“薛豆豆”太难听了——“雪——薛——谐音,雪豆豆,好听吧?”
薛峰没有接话,但午阳注意到他肩膀上的梅花枝轻轻晃了一下,枝头上那朵花开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走着走着,薛峰问她去西泽做什么。午阳本来不想说,但他一路不说话,只是走路,那种沉默有一种让人想开口的余地。
午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才开口。她告诉他,她是要回西泽找“长生天”的传承,有人说那里可能会有逆熵的办法。
她没说湮灭的具体细节。
“我有一样力量在往反方向走,我得找到一个地方把它掰回来”。
薛峰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
午阳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话少,但柔和地萌萌的,不让人觉得闷,难怪能养出晏兔兔这样的弟弟。
那枝梅花从肩上换到了手上,又从手上换回了肩上,花枝的朝向一直跟着他的方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往西的路上。
天边的云薄了一些,雪山还没看见,但风里的凉意已经变了,带着一股她很久没有闻到的、干燥的、像干草和雪混合的气味。
越往西走,山越高,天越冷。过了黑沙洞天之后的第五天,她看见了雪山。
西泽山脉从地平线上拔起来,南北两段像两条卧着的巨兽,北段的山脊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岚钺花,花瓣在风里起伏,像一片被冻住的浪;南段是终年不化的冰,永寂冬冰脊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最高峰纳若峰插在云层里,云被它劈开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峰顶的冰面上,碎成一片。
她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她上一次看见这座山的时候,还很小,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站在这里,什么都知道了一点,但反而觉得自己更小了。
薛峰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小煤球从识海里探出头来,看着那片雪山,安静地趴在她的肩上。
长翅海鸮在识海里也安静下来,翅膀收得很紧,小肥啾缩在它旁边。老
东西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雪山顶上,看着外面的雪山,像在看一面镜子。1
太好看了,还想接着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