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大会结束后的镜湖院,比之前热闹了十倍。
孟川得了第一。晚上睡觉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发光。加上孟仙姑给他的那滴,两滴神尊玉髓液在他体内化开,雷霆之力日夜淬炼他的筋骨,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弟子经过他房外,都被那透过窗纸的亮光晃得睁不开眼。
“妈的,天才睡觉都这么刺眼吗?”
梅元知和晏烬回了玉阳宫,但消息不断传回来——梅元知仍旧对幻境中蜘蛛妖后说的话耿耿于怀,他找到李淮南,想要问个清楚,虽然李淮南没有明确承认,但梅元知得到了答案,玉阳洞天的事情是他默许的;晏烬天天找人比刀,输了三次还约第四次。
柳七月的箭术已经打遍东宁府无敌手。
整个镜湖院都在谈论这些天才。
只有一个人,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已经没人敢光明正大地找她麻烦了。倒也不失是个好事。
洛午阳。
每天天不亮,午阳就起床。
不是勤奋,是习惯——流浪的时候,天亮就得跑,不然会被抓。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糊着隔夜的泥,蹲在镜湖院最偏僻的角落里,“修炼”。
其实就是戳草。
一锥,一锥,又一锥。
偶尔有路过的弟子看见,嗤笑一声:“看,她又在那戳草了。”
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她听见一样,不过无论多小的声音,她都能听到,而且听的可清晰了。
她头都不抬,继续戳。
戳草怎么了?草又不会骂我。
老头在她识海里打哈欠:“小娃娃,你就这么天天戳,不腻?”
“腻什么腻?”午阳又一锥刺出去,“你看着我不腻?”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在这儿待得比任何地方都久?”
午阳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以前你在一个地方,最多待五天。这都……半个月了吧?”
午阳没说话。
老头嘿嘿笑:“是不是觉得,这几个人,有点意思?”
她又一锥刺出去,正中草叶中心。
“有意思没意思,关我什么事。”她声音很轻,“我又不打算跟他们交心。”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在她识海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午阳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流浪,要藏起来,要把自己弄的那么脏,才能够不显眼,不成为异类,但现在,在东宁府,在镜湖院,她的脏才格外显眼。
她稍微做了一下思想斗争,还是去搬了一桶水。她没办法加热,就泡着那桶凉水,把自己洗干净。
她也好久没见过自己本来的样子了,那双本来晶亮的蓝色眼睛已经灰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独特的青蓝色头发被她剪的参差不齐。洗掉那些脏脏的东西之后,她看着桶里,差点哕出来,原来自己那么脏啊,难怪别人都不想靠近,可真是难为七月姐了……
她的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白得有点病态。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还行,没丑得吓人。”
第二天中午,午阳照例蹲在角落里啃干粮。
她的干粮是自己存的黑面馒头,硬得能砸死人,但她啃得津津有味。有肉吃当然好,但她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午阳!”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她抬头,看见柳七月拎着一个食盒,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第一眼,看见她洗干净的样子,很漂亮,柳七月想,这长大了,可不得迷死一群少男少女,还是我有眼光啊。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找你好半天了!”
午阳下意识把黑面馒头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个笑:“七月姐,找我啥事?”
柳七月把食盒往她面前一放:“厨房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份!”
午阳看着那个食盒,愣了一下。
“……给我的?”
“对呀!”柳七月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香味飘出来,“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肉,肉块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比她啃的黑面馒头好一万倍。
但她没有动。
柳七月歪头看她:“怎么不吃?不喜欢吃肉吗?”
“不是……”午阳笑了笑,“我……我手脏,怕弄脏了肉。”
柳七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脏什么脏?你手脏,肉又不脏。来,吃!”
她干脆用手捏起一块肉,直接递到她嘴边。
午阳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肉,看着柳七月真诚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头在她识海里轻轻说:“吃啊,愣着干嘛?”
她张开嘴,把那块肉咬进嘴里。
红烧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油润,软烂,好吃得她想哭。
柳七月看着她吃,笑得特别开心:“好吃吧?多吃点,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一份糖。”
午阳嚼着肉,低着头,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那天下午,她宪蹲在角落里,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柳七月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修炼的事,说着孟川又悟了什么新招,说着晏烬又迷路找不到回玉阳宫的路。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老头在她识海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天傍晚,午阳蹲在后山练“活命”。
天色暗下来,她的视力更差了,但她不需要看,她靠听,靠感觉,靠本能。
一锥刺出去,正中一片飘落的树叶。
“好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浑身一紧,猛地转身,“活命”横在身前。
孟川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刀,表情平静。
“……孟少爷?”她放松下来,把“活命”收回怀里,“你怎么在这儿?”
“练刀。”孟川往旁边努努嘴,“那边有个瀑布,刀意能借水势。”
午阳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
“哦。”她点点头,“那你练,我走了。”
“等等。”孟川叫住她。
她回头。
孟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你刚才那一下,没看我,没看树叶,但刺中了。怎么做到的?”
午阳眨眨眼,笑了一下:“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孟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看得午阳有点不自在。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我告诉你。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所以我靠听的。树叶落下来有声音,风也有声音,我听见了,就知道它在哪儿。”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很厉害。”
午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孟少爷,你别逗我笑了。我厉害?我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天天戳草,你跟我说厉害?”
孟川认真地看着她:“斩妖大会上,你那一锥,救了梅元知。那一锥的速度和角度,不是运气,是练出来的。”
午阳的笑僵在脸上。
孟川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练的,但你一定练了很久。不能修炼,只靠一柄短锥,能在那种情况下反应过来,刺中要害——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他说完,转身往瀑布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吃红烧肉,不用躲着吃。”
然后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老头在她识海里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小娃娃,你被夸了!被东宁府第一天才夸了!”
午阳回过神,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但她蹲下来继续练的时候,出手比之前更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