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那痛感来自后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撬开他的骨头,往骨髓里注入滚烫的铅液。他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不是被绑住的那种不能动,而是更深的、来自神经中枢的瘫痪。
他睁不开眼,但能听见声音。
医生1“第三次了。”
有人在他头顶说,声音很轻,像在讨论一件不太重要的货物,
医生2“神经适配率百分之三十七,比前两个高一点。”
医生3“高多少都没用。”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笑,
医生3“醒不过来的都是废品。处理了吧,明天再提新的。”
脚步声响远。
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某种仪器正在蓄能。
宋亚轩不知道什么是“处理”。但他知道自己不想死。
他用力——
用力到什么程度呢?后来他回忆起这一刻,总觉得像是把自己的意识从沼泽里硬生生拔出来,连根带泥,血肉模糊。
嗡鸣声停了。
他睁开了眼。
刺目的白光灌进瞳孔,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轮廓。他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金属器械砸在地上的脆响。
医生1“生命体征——等等,他的脑波——”
宋亚轩撑着床沿坐起来。
后颈的刺痛还在,但他没有去摸。他只是坐在那张窄窄的金属床上,垂着眼,等视力慢慢恢复。
等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三个人。
白大褂,戴着防护面罩,手里还拿着某种看起来像注射器的东西。他们看着他,像在看一具突然开口说话的尸体。
宋亚轩开口,声音有点哑:
宋亚轩“有水吗?”
没人动。
他叹了口气,自己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他看了看四周——一个实验室,或者说更像是某种操作间。金属墙壁,惨白的灯光,还有几排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泡着——
里面泡着人。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容器里的“他”都闭着眼,漂浮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像还没出世的婴儿。他数了数,六个。
六个宋亚轩。
医生2“你是……”
身后的白大褂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在发抖,
医生2“你是第七个。”
宋亚轩回过头。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那个人,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事。
宋亚轩“第七个,”
他说,
宋亚轩“那我前面六个呢?”
白大褂没回答。但他的目光往那些容器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宋亚轩懂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但就是这么一个表情,让那三个白大褂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宋亚轩“别紧张。”
宋亚轩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宋亚轩“我问一下,这里是哪儿?”
没人回答。
宋亚轩点点头,也不追问。他开始在这个空间里走动,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到一个操作台前,看见上面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抬头写着:【适配体培育记录——目标编号:SYX-07】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备注:【第三次神经刺激无效,建议销毁。】
宋亚轩把文件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问:
宋亚轩“我是谁?”
这个问题很奇怪。
但三个人都听懂了。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医生3“你是……你是容器。”
宋亚轩“装什么的?”
医生3“装——”
话没说完,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有一枚银色的徽章,像是某种机构的标志。来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生得极其出色,但气质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他一进来,那三个白大褂立刻退到一边,头都不敢抬。
他没看他们。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宋亚轩身上。
宋亚轩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的钉子:
神秘人“醒了?”
宋亚轩没回答。
年轻人走近一步,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后颈——那里有一个硬币大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神秘人“疼吗?”
他问。
宋亚轩说:
宋亚轩“你试试?”
年轻人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
神秘人“有意思,”
他说,
神秘人“前六个都不会说话。”
宋亚轩看着他,忽然问:
宋亚轩“你叫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最后他说:
马嘉祺“马嘉祺。中枢协调科,高级督察。”
宋亚轩点点头,像是在记这个名字。然后他又问:
宋亚轩“我是你做的?”
马嘉祺摇头:
马嘉祺“不是我做的。是我找来的。”
宋亚轩“找?”
马嘉祺“你不是培育体。”
马嘉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马嘉祺“你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整个培育基地唯一一个自然出生的、拥有完整灵魂的人。”
宋亚轩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马嘉祺看见了。但他没在意,只是继续说:
马嘉祺“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吗?”
宋亚轩摇头。
马嘉祺“八十亿,”
马嘉祺说,
马嘉祺“八十亿人,全部是培育体。全部在培养皿里长大,植入统一的记忆,统一的认知,统一的——灵魂。”
他顿了顿。
马嘉祺“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你。”
宋亚轩看着他,忽然问:
宋亚轩“那他们呢?”
他指向那些圆柱形容器,指向那些漂浮在液体里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马嘉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马嘉祺“他们?”
他说,
马嘉祺“他们是备用品。”
宋亚轩“备什么?”
马嘉祺“备你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亚轩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马嘉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他的眼睛很好看,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马嘉祺“你是一个锚点,”
他说,
马嘉祺“你的灵魂是唯一的坐标。我们培育这些容器,是为了在你每一次死亡之后,把你的灵魂牵引回来——装进下一个身体里。”
宋亚轩“每一次死亡?”
马嘉祺“对,”
马嘉祺说,
马嘉祺“你死过六次了。”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有力得像一头困兽。
宋亚轩“我不记得。”
他说。
马嘉祺“当然不记得。”
马嘉祺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马嘉祺“记忆会被清洗。只有灵魂不会。”
宋亚轩把手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宋亚轩“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马嘉祺没回答。
但宋亚轩看见,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那三个白大褂还缩在墙角。
那些容器里的“他”还漂浮着。
刺目的白光还亮着。
但宋亚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从没干过重活的手,一双被精心养护的手。
但他知道,这只手死过六次。
他慢慢把手握紧。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马嘉祺,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马嘉祺看见了。他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干涸太久的荒原。
宋亚轩“马嘉祺,”
宋亚轩说,
宋亚轩“你把我弄醒,不是为了让我再死一次吧?”
马嘉祺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宋亚轩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答案。他往门口走去,步子还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宋亚轩“我出去看看,”
他说,没回头,
宋亚轩“你要是想拦,现在可以拦。”
马嘉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亚轩等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
他走出去。
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那三个白大褂还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马嘉祺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收进裤袋,转身往外走。路过那些圆柱形容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些漂浮着的脸,每一张都像极了刚刚走出去的那个人。
但又都不一样。
马嘉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马嘉祺“关闭三号培育室,”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马嘉祺“备用品全部销毁。”
身后的白大褂惊愕地抬起头:
医生3“全部?可是如果第七个——”
马嘉祺“没有如果。”
马嘉祺打断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培育室的灯光依次熄灭。
那些漂浮着的脸,慢慢沉入黑暗。
只剩下淡蓝色的液体,泛着微弱的光,像一片永远不会醒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