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永夜，比山林的黑夜更沉，更静。

悬浮的楼阁在浓稠的墨色里沉默，蛛网般的回廊延伸向未知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却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冲淡——那是属于黑死牟的气息。

虞渔跟在黑死牟身后，轻飘飘地穿过一道又一道悬浮的阶梯，看着那些低头避让的下弦恶鬼，忍不住咋舌。

“哇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叹，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惊扰了什么，“这些小鬼看到你，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平时在这儿，是不是特别威风啊？”

黑死牟的脚步没有停顿，紫黑蛇纹的和服下摆拂过虚空，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的六只金色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对这些下弦的敬畏早已习以为常。

“聒噪。”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虞渔撇撇嘴，却没有生气。她早就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嘴上说着嫌弃，却从来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她慢悠悠地飘在他身后，打量着这座诡异而华丽的城池。

“这里就是无限城啊，”她东张西望，乌黑的长发在空中肆意飞扬，“比那个山洞好多了，就是太黑了，一点都不好玩。”

黑死牟没有理会她，径直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极为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桌，几盏昏黄的烛台，以及靠墙摆放的一排刀架。刀架上，那把布满眼睛的鬼刃——虚哭神去，正静静地躺着，刀身上的眼睛微微转动，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虞渔飘进房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的目光落在矮桌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哇！是棋盘！”她飘到矮桌旁，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兴奋地说道，“你还会下棋啊？我还以为你只会砍人呢！”

黑死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矮桌旁，缓缓跪坐下来。他的坐姿极为标准，背脊挺得笔直，腰杆绷得紧紧的，连衣角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参加一场极为正式的仪式。

虞渔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啧啧称奇。她飘到黑死牟的对面，悬浮在半空中，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我说，黑死牟，”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你怎么做什么都规规矩矩的？就像……就像那些大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一样。”

“啪。”

一声轻响。

黑死牟捏着白子的手，骤然顿住。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白玉般的棋子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缓缓抬起头，六只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虞渔。”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虞渔却丝毫不惧。她甚至还故意飘得更近了些，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满是狡黠的光芒。

“生气啦？”她笑嘻嘻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看你，连坐姿都这么标准，背挺得比尺子还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

她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就连上次我看到你吃人……哦不对，是吃鬼杀队的人，你都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一口一口慢慢吃，斯文得很！简直就像那些懂规矩、守礼仪的大小姐嘛！”

黑死牟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大小姐？

他活了数百年，从人类时期的继国岩胜，到恶鬼时期的上弦之壹黑死牟，听过无数的称呼。有人叫他少主，有人叫他大人，有人叫他恶鬼，却从来没有人，敢叫他大小姐。

这个该死的丫头！

黑死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克制。

“闭嘴。”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虞渔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她飘回矮桌旁，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划过棋盘上的棋子——当然，她的指尖直接穿过了棋子，什么都碰不到。

“哦。”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敷衍，“真小气，我明明是在夸你嘛。”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开口：“说真的，你明明是个鬼，却偏偏保留着这么多人类的生活习惯。下棋，练刀，连坐姿都这么讲究。而且我看你，好像对吃人也不怎么积极，比起那些见到人类就扑上去的恶鬼，你简直是个异类。”

虞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好奇：“你当初，为什么要变成鬼啊？”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黑死牟的心湖。

他握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颤。棋子从他的指尖滑落，“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限城的风，穿过房间的缝隙，吹动了烛台上的火焰，跳跃的火光映在黑死牟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六只眼睛，微微眯起，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痛苦，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虞渔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有些后悔。她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虞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黑死牟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为了超越。”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又带着千钧之力。

超越？

超越谁？

虞渔的心里，充满了疑惑。但看着黑死牟那张冰冷而落寞的脸，她却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这个问题，一定藏着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黑死牟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棋子，继续下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仿佛在棋盘上，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博弈。

虞渔安静地飘在一旁，不再聒噪。她看着黑死牟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执着光芒，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心疼。

这个男人，活了数百年，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

时间，在棋盘上的落子声中，悄然流逝。

烛台上的火焰，渐渐微弱。

虞渔看着黑死牟一局棋下完，又重新摆好棋子，开始下第二局。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带着浓浓的睡意。

“喂，黑死牟，”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每天都在这里下棋吗？不觉得无聊吗？”

黑死牟落子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练心。”他吐出两个字。

练心？

虞渔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练心和下棋有什么关系。她打了个哈欠，找了个离黑死牟不远的地方，飘在半空中，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魂灵不需要睡眠，但她却很喜欢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人类时期，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迷迷糊糊间，虞渔似乎听到了黑死牟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缘一……”

缘一？

是谁？

虞渔的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但她实在太困了，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黑死牟听到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虽然魂灵没有呼吸，但他却能感受到，她已经睡着了。

他缓缓转过头，六只金色的瞳孔，落在虞渔那张恬静的小脸上。

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空中，白色的裙摆微微起伏，像一朵盛开的睡莲。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黑死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有一个人，不，是一个魂灵，陪在他的身边，听他下棋，听他练刀，听他说着那些无人理解的执念。

虽然她很聒噪，很烦人，脑子里除了吃的就是玩的，但不知为何，有她在身边，这无限城的永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黑死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他的指尖，轻轻落在一枚黑子上。

“缘一，”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是不是，又输了？”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沉默不语。

无限城的黑暗，笼罩着房间。烛台上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黑死牟的身影，依旧笔直地跪坐在那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而不远处，虞渔正睡得香甜。她的梦里，有红烧肉，有糖葫芦，还有那个冷冰冰的，却会陪她去人间闻香味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黑死牟站起身，走到刀架旁，拿起了那把虚哭神去。

刀身上的眼睛，瞬间亮起，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走到房间外的练武场。

练武场悬浮在无限城的半空中，四周是翻滚的云海，冰冷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他墨色的长发。

黑死牟握紧虚哭神去，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银白色的月刃划破黑暗，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斩向虚空。

二之型·珠华弄月。

无数的圆月刃，像散落的珍珠，在空中飞舞，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三之型·厌忌月·销蚀。

月刃带着腐蚀一切的力量，撕裂了空气。

……

他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月之呼吸的招式，在他的手中，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银白色的月刃，照亮了无限城的黑暗。

他的眸子里，充满了执着的光芒。

超越缘一。

这是他一生的执念。

为了这个执念，他放弃了人类的身份，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恶鬼。为了这个执念，他活了数百年，忍受着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超越那个男人。

黑死牟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他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杀意，这股杀意，足以让任何恶鬼胆寒。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虞渔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练武场上的黑死牟。她看着那一道道银白色的月刃，看着黑死牟那张冰冷而执着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她轻声说道。

她飘到练武场的边缘，安静地看着黑死牟练刀。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月，照亮了她的身影。

练武场上，银白色的月刃，依旧在不断地划破黑暗。

而练武场的边缘，一个透明的魂灵，正静静地站着，陪伴着那个执着的男人。

无限城的永夜，似乎因为这一人一魂的存在，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黑死牟终于停了下来。

他握着虚哭神去，微微喘息着。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颊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他冷硬的线条滑落，滴落在虚哭神去的刀身上。

刀身上的眼睛，缓缓闭上，红光渐渐消散。

黑死牟转过头，六只金色的瞳孔，落在虞渔的身上。

虞渔看着他，咧嘴一笑：“喂，黑死牟，你练刀的样子，真帅。”

黑死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跟上。”

虞渔立刻飘了上去，跟在他的身后，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

“喂，黑死牟，你刚才练的是什么招式啊？好厉害！”

“喂，黑死牟，你练了这么久，不累吗？”

“喂，黑死牟，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缘一，缘一是谁啊？是你的仇人吗？”

黑死牟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是我弟弟。”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弟弟？

虞渔愣住了。

她看着黑死牟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那个叫缘一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黑死牟执着了数百年。

两人回到房间，烛台已经被重新点燃，跳跃的火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黑死牟走到矮桌旁，重新跪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棋子，准备继续下棋。

虞渔飘到他的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

“黑死牟，”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很想念你的弟弟？”

黑死牟落子的手，再次顿住。

他抬起头，六只金色的瞳孔，落在虞渔的脸上。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想念吗？

或许吧。

只是，这份想念，早已被嫉妒和执念，淹没得无影无踪。

黑死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继续下棋。

虞渔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她安静地飘在一旁，看着黑死牟下棋。

房间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无限城的风，穿过缝隙，带来了一丝微凉的气息。

烛台上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一个是冰冷的恶鬼，执着于超越。

一个是聒噪的魂灵，陪伴着执着。

在这无尽的永夜里，他们的羁绊，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虞渔又开始犯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看着黑死牟：“喂，黑死牟，我困了，要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别老下棋练刀了，对身体不好。”

黑死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虞渔笑了笑，飘到房间的角落，闭上眼睛，再次睡去。

黑死牟听到她的呼吸声，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的身影。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走到虞渔的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指尖穿过她透明的身体，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贰：魂缠月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