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般的夜,泼洒在连绵起伏的山林间。
参天古木的枝桠交错纵横,将稀疏的月光切割成细碎的银线,堪堪落在林间的一片空地上。血腥味尚未散尽,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在冷风中缓缓飘散。
黑死牟伫立在空地中央,紫黑蛇纹的和服下摆沾染着点点暗红的血渍,那是方才被他斩杀的鬼杀队成员留下的痕迹。他墨色的长发高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生着六只眼睛的脸庞,愈发妖异而冰冷。
他的手中,紧握着那把布满眼睛的鬼刃——虚哭神去。刀身上的眼睛缓缓转动着,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像是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平缓却毫无温度的呼吸声。
黑死牟的六只金色瞳孔,漠然地扫过满地的尸体,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对他而言,这些所谓的柱级成员,不过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妄图用日轮刀斩断他的永生,简直可笑至极。
他微微抬手,虚哭神去上的血迹瞬间消散无踪。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道略显突兀的抱怨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我说,你砍人的时候能不能动静小一点?吵死了!”
黑死牟的身形骤然一僵。
他猛地转头,六只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空地上除了他和那些冰冷的尸体,别无他人。
是谁?
黑死牟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连一丝一毫的鬼气波动都没有放过。可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到半个人影,甚至连鬼的气息都未曾捕捉到。
难道是错觉?
黑死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活了数百年,感知能力早已敏锐到了极致,不可能出现如此离谱的错觉。
“喂!我在你面前呢!”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黑死牟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自己的正前方——那里空无一物,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透明光影,正漂浮在半空中。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一双黑亮的眸子,像是盛满了碎星,正不满地瞪着他。她身上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整个人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最诡异的是,她没有影子。
月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黑死牟的手握紧了虚哭神去,刀身上的眼睛瞬间瞪大,闪烁着警惕的红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丝毫的鬼气,也没有人类的气息,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都没有。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死牟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意。他缓缓抬起虚哭神去,刀身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漂浮着的女人,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
然而,面对他凛冽的杀意,那个女人却丝毫不惧。她甚至还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能是什么东西?货真价实的鬼呗!”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痞气,“当然,跟你不是一个类型的。我才是正宗的鬼——魂灵,懂不懂?”
魂灵?
黑死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的恶鬼,也见过不少人类的亡魂,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魂灵。
寻常的亡魂,要么是浑浑噩噩,要么是充满怨念,只会在原地徘徊,等待着魂飞魄散的那一天。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仅神志清醒,还能言善辩,甚至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简直是闻所未闻。
黑死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虚哭神去,朝着女人的方向,猛地挥出。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一道银白色的月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瞬间划破夜空,朝着女人疾射而去。这一刀,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他三成的力量,足以将一头普通的恶鬼劈成两半。
然而,那道月刃却径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最终落在了她身后的一棵大树上。
“嗤——”
一声轻响,那棵合抱粗的大树瞬间被劈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女人看着那棵断裂的大树,又转头看向黑死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喂喂喂,你这是想谋杀啊?”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尘,“说了,我是魂灵,你这破刀伤不到我。”
黑死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道月刃,确实穿过了女人的身体,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不信邪,再次挥刀。
月之呼吸,五之型·月魄灾涡。
他无需拔刀,只是微微回旋身体,周身瞬间形成一道巨型的漩涡刃风,无数的圆月刃在他身边盘旋飞舞,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可那些圆月刃,依旧是径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没有对她造成丝毫伤害。
女人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些飞舞的圆月刃。指尖穿过冰冷的刃风,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啧啧,这招式挺好看的,就是对我没什么用。”女人咂了咂嘴,一脸惋惜地说道。
黑死牟终于停了下来。
他握着虚哭神去,六只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眸子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存在。
他的刀,斩过无数的人类,斩过无数的恶鬼,甚至连一些强大的妖怪都曾败在他的刀下。可眼前这个女人,他却连碰都碰不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黑死牟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女人闻言,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郁闷。她飘到黑死牟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奈。
“我也不想出现在这里啊!”女人哀嚎着,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我好好地飘着呢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吸到你旁边飘不走了,我试过了不能离你太远像是被什么绑定了似的”。
女人的话,让黑死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能离他太远?
这是什么诡异的规则?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魂灵。
“绑定?”黑死牟的声音冰冷,“你与我,有何关联?”
“我怎么知道!”女人翻了个白眼,一脸的生无可恋,“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叫虞渔,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天天飘着然后今天就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拉到了你身边,还不能离你超过十米,否则就会魂飞魄散!你说我冤不冤啊!”
虞渔?
黑死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眸子里的疑惑更浓了。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虞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怨念,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满满的郁闷和无奈。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和他见过的所有魂灵,都截然不同。
黑死牟沉默了。
他尝试着调动自己的鬼气,想要探查虞渔的底细,却发现他的鬼气,同样无法触碰到她。她就像是一个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存在,看得见,听得到,却摸不着。
“喂!你发什么呆啊?”虞渔看着黑死牟那副沉思的样子,不满地挥了挥手,“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我会被绑定在你身边啊?”
黑死牟的目光落在虞渔那张喋喋不休的小脸上,眸子里的冰冷,似乎消散了几分。
他活了数百年,身边从未有过任何活物。那些恶鬼畏惧他,那些人类憎恨他,他始终是孤身一人,行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魂灵,绑定在他的身边,还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种感觉,陌生而诡异。
“黑死牟。”
黑死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
“我叫黑死牟。”
“黑死牟?”虞渔歪着脑袋,仔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你!你是那个什么十二鬼月的上弦之壹!对吧?”
黑死牟的瞳孔骤然收缩,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魂灵,竟然知道十二鬼月?
“你怎么知道?”黑死牟的声音冷了几分。
“嘿嘿,我在阴间的时候,听别的鬼魂说过。”虞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满是狡黠,“他们说,你是最厉害的恶鬼,活了好几百年,杀了好多好多人,连鬼杀队的柱都打不过你!”
虞渔的话,让黑死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杀了好多人?
是啊,他杀了太多太多的人。从他化身为鬼的那一刻起,他的双手就沾满了鲜血。可那又如何?为了超越缘一,为了获得永生,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可不知为何,在虞渔那双清澈的眸子注视下,他竟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闭嘴。”黑死牟的声音冷硬,“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伤害到虞渔,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虞渔却丝毫不惧,她反而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黑死牟的脸上。她能清晰地看到,黑死牟脸上的六只眼睛,每一只都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吓唬谁呢?”虞渔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你根本伤不到我。再说了,我魂飞魄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别忘了,我被绑定在你身边,我要是魂飞魄散了,指不定你也会倒霉呢!”
虞渔的话,戳中了黑死牟的软肋。
他确实不敢赌。
这个魂灵太过诡异,谁也不知道,她所说的绑定,到底意味着什么。若是她真的魂飞魄散了,自己说不定真的会遇到什么麻烦。
黑死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跟上。”
他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虞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连忙飘了上去,跟在黑死牟的身后,嘴里还不忘念叨着:“喂!你等等我啊!走慢一点!对了!你要去哪里啊?有没有好吃的?我在阴间好久没吃好吃的了!”
黑死牟的脚步顿了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好吃的?
一个魂灵,竟然还想着吃好吃的?
简直是荒谬至极!
黑死牟没有理会她,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速度快得惊人。可无论他走得多快,虞渔都能轻而易举地跟上他,始终漂浮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喂!黑死牟!你平时都吃什么啊?是不是吃人类啊?好恶心啊!”
“喂!黑死牟!你的刀上为什么有眼睛啊?好吓人啊!不过还挺酷的!”
“喂!黑死牟!你活了好几百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给我讲讲呗!”
黑死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被人如此烦过。这个叫虞渔的魂灵,简直像是一只聒噪的麻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他心烦意乱。
可他却偏偏无法赶走她,也无法伤害她。
他只能任由她跟在自己的身边,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林间,回荡不绝。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的身上。
一个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威压,墨色的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轻飘飘地漂浮着,乌黑的长发随风舞动,嘴里念念叨叨,满脑子都是好吃的和好玩的。
一人一魂,在这浓墨般的夜色里,缓缓前行。
黑死牟看着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魂灵,眸子里的冰冷,似乎又消散了几分。
或许,这数百年的孤独岁月,终于要迎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了。
虽然,这丝色彩,有点过于聒噪了。
虞渔飘在黑死牟的身边,看着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
【切,装什么酷啊!不就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鬼吗?】虞渔在心里嘀咕着,【不过,跟着他好像也不错,至少安全。而且,他这么厉害,说不定能帮我解开这个破绑定呢!】
虞渔的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死牟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放慢了许多。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
黑死牟带着虞渔,缓缓走向密林深处的一座隐蔽的山洞。那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安静,偏僻,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他走进山洞,转身,看着跟在他身后的虞渔。
“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黑死牟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命令的语气。
虞渔飘进山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山洞里很干净,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却并不难闻。
“哇!这里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啊?”虞渔飘到石床上,好奇地坐了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直接穿过了石床,“哎呀!忘了我是魂灵了!”
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黑死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山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虞渔飘在半空中,看着黑死牟那张闭目养神的脸庞。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而俊美,六只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月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脸上,竟让他生出了几分柔和的气息。
虞渔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上弦之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轻轻飘到黑死牟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指尖缓缓靠近,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她的指尖,穿过了他的脸颊,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温度。
虞渔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
她是魂灵,他是恶鬼。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存在,看得见,听得到,却永远无法触碰。
“喂,黑死牟。”
虞渔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个绑定啊?”
黑死牟缓缓睁开眼睛,六只金色的瞳孔,落在虞渔那张失落的小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不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或许,永远都解不开。”
虞渔的心里,咯噔一下。
永远都解不开?
那岂不是要永远跟在这个冷冰冰的家伙身边?
虞渔看着黑死牟那张冰冷的脸庞,突然咧嘴一笑。
“那也挺好。”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释然。
“至少,不用再待在阴间那个无聊的地方了。”
黑死牟的瞳孔微微收缩,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着虞渔那张灿烂的笑脸,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心里的烦躁,竟然莫名地消散了。
月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个是冰冷的恶鬼,一个是聒噪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