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不是声响,是林小宇最后那一声闷哼。
苏霖疯了一样跑。
赤着脚,踩过碎石、玻璃、冰冷的泥土,脚底被划破,渗出血,一步一个血印。
可他感觉不到疼。
耳边全是声音。
——“苏霖哥,你跑!”
——“别管我!”
——“去找你的那个人!”
——“你一定要活下去!”
铁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林小宇才那么小,那么怕疼,那么胆小。
最后却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住所有死路。
苏霖跑不动了,扑倒在一片荒草里,浑身剧烈发抖。
黑夜压下来,风像矫正所里的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缩成一团,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声音。
“小宇……”
“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拉着你一起跑……”
眼泪无声地砸在草叶上。
他逃出来了。
可他把那个唯一陪他、信他、护他的人,留在了地狱里。
自由,比折磨更像酷刑。
天快亮时,苏霖才敢从草堆里爬出来。
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烂,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脸色惨白得像鬼。
脚底全是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看人,只敢沿着墙根、阴影、小巷钻。
饿了,就捡别人丢掉的东西。
渴了,就喝路边积水。
冷了,就缩在楼道拐角,抱着膝盖发抖。
他像一只被世界抛弃的野狗。
神智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他会想起林小宇,心口像被刀割。
恍惚的时候,他会以为自己还在矫正所。
有人走近,他会猛地缩起来,浑身发抖,下意识低头,小声说:
“我错了……”
“我不爱了……”
“我有病……”
“别打我……别打他……”
说完才愣神。
身边空荡荡的。
再也没有那个会抓着他衣角、小声哭的少年。
他一个人了。
他不敢去找宋新。
不敢,也不能。
林小宇用命换他活着,不是让他回去再被抓住,再连累别人。
更何况……
他心底深处,有个微弱、恐惧、不敢承认的念头。
宋新……会不会……
早就不要他了。
早就忘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霖就疼得蜷缩起来。
他宁愿宋新死了。
宁愿那场车祸,真的带走了他。
也不愿意接受——
他在地狱里死守的人,可能在阳光下,好好地、正常地,把他彻底抹去。
“今天我还爱着你……”
他缩在黑暗的楼道里,对着空气,用气音轻轻说。
说完立刻捂住嘴,害怕被人听见,害怕再连累谁。
爱,成了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罪。
夜里,雨下了起来。
和宋新出事那天,一模一样的雨。
苏霖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林小宇站在雨里,小声哭:“苏霖哥,我疼。”
看见杂物间里,宋新低头给他上药,轻声说:“跟我不用说谢。”
看见矫正所的灯,惨白惨白,看守居高临下地问:
“今天,你还爱他吗?”
苏霖抱着头,蹲在雨里,崩溃地、无声地哭。
“我爱……”
“我还爱……”
“我没有错……”
“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雨越下越大,浇透他全身,浇不灭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光。
他逃出来了。
可他永远走不出那间矫正所。
永远走不出林小宇死的那一刻。
永远走不出,那句刻进骨头里的——
今天我还爱着你。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身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而他唯一能抓着的,
只有一段被全世界厌恶、被家人抛弃、被朋友用命护住、被爱人可能遗忘的感情。
苏霖抬起头,望着雨幕里模糊的城市灯光。
眼神空洞,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固执。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在路边。
他只知道。
就算全世界都死光了。
就算他疯了、烂了、毁了。
今天我还爱着你。
一直爱。
至死,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