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丑娃娃”

暮秋的风带着侵骨的凉意，卷着宫墙根下枯黄的狗尾草碎屑，刮过大曜皇宫重重殿宇。偏僻的碎玉轩，是七公主棠云舒的居所，这里远离帝王起居的紫宸宫，也远离后宫繁华的钟鸣鼎食，连檐角的琉璃瓦都蒙着一层淡淡的尘灰。

云舒的母妃林氏，只是个位份低微的才人，当年偶然被帝王临幸，诞下公主后便再未得过圣宠，母女二人在这深宫里，如同墙角无人问津的青苔，靠着微薄的份例苟活。云舒今年五岁，穿的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宫装，裙摆沾着泥土与草汁，头发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模样看着格外潦草。

这日午后，一只翅尖染着胭脂色的彩蝶掠过碎玉轩的矮墙，云舒追着蝴蝶跑过荒芜的宫道，慌不择路间，竟绕过了值守懈怠的侍卫，一头撞进了帝王处理政务的紫宸殿。

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龙涎香的清贵气息，明黄色的纱幔垂落，棠沧澜身着绣金线五爪龙袍的身影端坐于紫檀木案前，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朱笔，眉眼间是常年居于九五之尊的冷硬与疏离，周身的威压让殿内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咚”的一声轻响，小小的身子撞在殿门的铜环上，惊破了殿内的死寂。

棠沧澜笔尖一顿，冷厉的目光骤然扫向殿门，眉峰拧成一道凌厉的弧度。只见门槛边站着个脏兮兮的小娃娃，浑身沾满草屑泥土，小脸糊得看不清原貌，只有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着他，小手紧紧攥着皱巴巴的衣摆，吓得浑身发颤，连脚步都挪不动。

“放肆！”帝王的声音清冷威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震怒，“哪里来的丑娃娃，竟敢擅闯紫宸殿？来人，将这污了殿内清净的小东西拖下去！”

两侧侍卫闻声立刻上前，明晃晃的兵刃寒光让云舒“哇”地一声险些哭出来，她缩着脖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哽咽着小声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追蝴蝶……”

身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连忙上前拦住侍卫，俯身细细打量眼前的小丫头，越看心越惊，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这、这是您的七公主，棠云舒，是林才人所出的小殿下啊！”

棠沧澜闻言，周身的戾气骤然一滞，握着朱笔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他后宫妃嫔数十，皇子公主十余位，大多养在跟前，或是由高位妃嫔抚育，可对于“云舒公主”这个名号，还有那位林才人，他脑海里竟一片空白，半点印象都没有。

“七公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朕……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李德全磕头应道：“回陛下，是五年前林才人所出，一直居于偏殿碎玉轩，故而陛下未曾多见。”

棠沧澜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云舒身上，看着她浑身脏兮兮、惶恐不安的模样，嫌弃之意未消，却也没再下令驱赶。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松了口：“罢了，带她去偏殿洗漱干净，换一身规整的宫装，别在这儿碍眼。”

宫人连忙上前，牵着云舒冰凉的小手去了偏殿。热水浸湿了她沾满泥污的发丝，皂角的清香洗去了脸上的尘垢，换上一身浅粉色软缎宫装，梳起双丫髻，缀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再被领回紫宸殿时，方才那个狼狈的“丑娃娃”，已然露出了清秀的模样——肌肤白皙软糯，眉眼弯弯，睫毛纤长，只是依旧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帝王，小手反复揪着崭新的衣摆。

棠沧澜看着她这副乖巧又局促的样子，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软意。他朝身旁的掌事婢女抬了抬下巴：“去取些精致点心来。”

不过片刻，白玉雕花盘便摆了上来，桂花糕软糯香甜，豌豆黄细腻冰爽，马蹄糕晶莹剔透，香气萦绕在鼻尖。云舒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点心，乌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却又不敢伸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座上的棠沧澜，软声问：“父皇……这些，我可以吃吗？”

这一声“父皇”，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像一根细羽，轻轻拂过棠沧澜冷硬的心尖。他微微颔首，语气放缓：“吃吧。”

得到准许，云舒才敢伸出小小的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她吃得极慢，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小松鼠，鼻尖微微蹙着，满是满足的模样，连方才的惶恐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孩童的天真纯粹，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棠沧澜就这么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原本冷厉的眉眼，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小丫头吃得香甜，连嘴角沾了糕屑都未曾察觉，那笨拙又可爱的模样，让他心底沉寂多年的角落，悄然漾开了一丝暖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在碎玉轩，平日里可有宫人伺候？母妃待你可好？”

云舒咽下嘴里的糕点，小手攥紧了衣角，垂着眸小声道：“母妃待我很不好……宫里的嬷嬷也苛待我，常常不给我吃饱，衣裳破了也无人缝补。”

棠沧澜闻言眉峰微蹙，没再多言，只是抬眸吩咐李德全：“传旨，今后碎玉轩份例按嫡公主规制发放，指派两名妥当宫人伺候七公主。”

说罢，他目光落回棠云舒身上，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认真吃东西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个被他遗忘在深宫角落的丑娃娃，原来，竟这般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