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后的第二天,陆砚真的去办了离职手续。他没有带我去,一个人去的。他说,有些路得自己走。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拎着菜,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袋外婆爱吃的橘子。他站在厨房里,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放好。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心里已经演练了很多遍。
“办好了?”我靠在厨房门口问他。
“嗯。”他没有抬头,“从今天起,我就是无业游民了。”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听见这话,笑了。“无业游民好啊,有空陪老太太说话了。”
陆砚抬起头,看着外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年奶奶,以后可能要常来蹭饭了。”
“蹭吧蹭吧,多个人还热闹些。”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温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站在我家的小厨房里,围着外婆的碎花围裙,笨手笨脚地洗菜切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
“你会切菜吗?”外婆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切的土豆丝。
“不太会。”
“这哪是丝,这是棍儿。”外婆从他手里拿过刀,“看好了,这样切。”
外婆的手很稳,刀起刀落,土豆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堆均匀的细丝。陆砚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学习一门很重要的学问。
“你以前在家不做饭吧?”外婆问。
“不做。家里有厨师。”
“那你现在得学了。总不能天天让安安做饭。”
“嗯,我学。”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妈,姐姐,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曾经把我当金丝雀关在笼子里的人,现在在我家的厨房里学切土豆丝。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午饭是外婆掌勺,陆砚打下手。我插不上手,被他们赶到客厅坐着。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妈妈的那个铁箱,我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银手镯,照片,存折。还有那封信,我又读了一遍。
“安安,妈妈的宝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妈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可妈妈知道,你一定是个好孩子。”
我摸着那些字,一笔一划,想象着妈妈当年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她坐在那张八仙桌前,也许是在晚上,也许是在午后。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她不知道这些字会在二十多年后被她的女儿看到。她只是想把能说的话都说出来,把能给的东西都留下来。
“吃饭了。”陆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把信小心地放回铁箱,擦了擦眼角,走进厨房。
饭桌上,三个人,三菜一汤。外婆做的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陆砚盛了饭,先端给外婆,再端给我,最后才是自己的。
“尝尝。”外婆夹了一块鱼放到陆砚碗里。
陆砚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年奶奶,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
外婆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奶奶给你做。”
陆砚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吃完饭,陆砚主动去洗碗。外婆坐在沙发上,我靠在她旁边,一起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这孩子,”外婆轻声说,“变了很多。”
“嗯。”
“以前看他,总觉得冷冰冰的,像块石头。现在有了点人气。”
“外婆,你不恨他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可恨一个人太累了。外婆老了,没那个力气了。”她拍拍我的手,“只要他对你好,以前的事,就算了。”
我靠在外婆肩上,没有说话。
下午,陆砚陪我去了趟墓地。妈妈和姐姐的墓在两个不同的墓园,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隔了大半个城市。我们先去看妈妈,再去看姐姐。
妈妈的墓还是老样子,小小的,旧旧的,碑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我在碑前放了一束花,是白色的雏菊,妈妈喜欢的。陆砚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妈,”我蹲在碑前,“我要把你的墓迁到姐姐旁边去。你们做个伴,好不好?”
风吹过来,把花瓣吹动了几片。
“妈,我现在过得很好。外婆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姐姐的墓在西郊的山上,要走一段石阶。陆砚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秋天天黑得早,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夕阳把整座墓园染成橘红色。
我在姐姐的碑前放了一束百合。姐姐喜欢百合,信里写过。
“姐姐,”我蹲下来,“我要把妈妈的墓迁到你旁边来。你们可以说话了。”
碑上的照片里,姐姐在笑,笑容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
“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替你,也替妈妈。”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紫色和橘红色。我站起来,陆砚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走吧,天快黑了。”
“嗯。”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山下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陆砚。”
“嗯?”
“明天陪我去看外婆说的那块地吧。我想选个地方,把妈妈的墓迁过来。”
“好。”
“然后去看看那栋老房子,看看修缮的进度。”
“好。”
“然后再去看看傅深衍。他一个人在医院,怪可怜的。”
“好。”
我停下来,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温柔。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他想了想。“因为你想做的事,都是对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
“嗯。”
车子驶出墓园,汇入车流。城市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着,街边的店铺还在营业,卖烤串的摊前排着几个人。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安安。”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陪着。”
我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下一下,明明暗暗。
“以后还长着呢。”我说。
他笑了。
“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