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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江南

尽肆辞

第二日

是个薄阴天,有着江南特有的、将雨未雨的潮润

齐木源走出门时,赵明禾已等在院里。

今日王爷依旧青色的常服,发髻松松束着,手里依旧握着那柄竹骨折扇,像个闲游的文人。

“神女早。”他含笑招呼。

“王爷早。”

齐木源步下台阶

“今日要去何处?”

“湖上。”赵明禾引他往外走

“去干什么?”

“坐船”

???不是吧,我是不是听错了?

做船?王爷这是要带我体验造船工艺?江南的待客之道这么硬核吗?

他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会要让我搬木头吧?

赵明禾看着他震惊的眼神笑道:

“你来时坐的是客船,今日……坐坐我的小船。”

……

驿馆后门临着条窄窄的水巷,青石阶浸在河水里,苔痕斑驳。

阶下系着艘乌篷船,船身窄长,篷顶覆着油亮的竹篾,船头悬着盏褪了色的风灯。

齐木源上船时,船身轻轻一晃。

赵明禾随后登船,解了缆绳,竹篙在石阶上一点,小船便滑入河道。

“坐船回去前,还要坐一次船?”

齐木源坐在篷下,看着两岸白墙黑瓦缓缓后退。

“不一样。”赵明禾立在船尾撑篙,动作熟稔

“客船载的是过客,这小船……”他顿了顿,“载的是闲心。”

河道渐渐开阔,汇入一片浩渺湖面。

天光从云隙漏下来,洒在粼粼水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莲叶接天,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带起一串清亮的水珠。

船至湖心,赵明禾搁了竹篙,任小船随波轻荡。

他撩袍在齐木源对面坐下,从篷里取出个小泥炉,熟练地生火烹茶。

“王爷常来江南?”齐木源问。

“每年总要住上三两月。”赵明禾注视着炉上渐沸的水,神色宁和

“这里的人……活得真切。”

“爱民如子?”

赵明禾笑了

“这话太大。只能说……与民共心。”他执壶斟了盏茶推过来,热气氤氲

“但若说偏爱,我确实偏爱江南人。他们活得……有滋味。”

齐木源接过茶盏,看着眼前这张温润的脸,忽然问

“那江南这些眼盲心瞎的官,王爷不管?”

炉上水汽袅袅,模糊了赵明禾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道:“管不完,也管不住。”

“所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知道何时该睁,何时该闭。”赵明禾抬眸,眼底那片温润里透出罕见的锐色

“官场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清了一个,反而会惊起一窝。倒不如留着看得见的,盯着该盯的。”

这话说得含蓄,齐木源却听懂了。

他想起李员外、想起刺史,想起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坐在这个位置,也不容易。

小船缓缓漂近一处临湖水榭。

岸边聚着些百姓,有浣衣的妇人,垂钓的老翁,还有嬉闹的孩童。

见船上人影,有人眼尖,高声招呼

“王爷!又来游湖啦?”

赵明禾含笑挥手,声音温朗

“今日天气好,出来透透气。”

“王爷尝尝新摘的莲蓬!”一个渔家女扬手抛来,正落在船头。

赵明禾捡起,掰开一支,将莹白的莲子仔细剥出,递到齐木源手中

“尝尝,江南的莲子清甜,芯微苦,最是解暑。”

齐木源接过,莲子入口,果然清甜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苦,是江南特有的含蓄滋味。

正说话间,岸边柳树下,一道褴褛身影晃入视线——是那个疯乞丐。

他依旧抱着酒坛,醉眼朦胧地望向湖心。

当小船漂近,看清船上人时,他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身子也不由自主站直了。

赵明禾几乎同时侧过脸,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半张脸。

小船顺水漂过,将那怔立的身影抛在身后。湖风送来含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王爷在避嫌?”齐木源问。

扇面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似有若无

“有的人……不易相见。”

他没再多说,齐木源也没再问。

王爷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在宫里是温润如玉的闲散宗室,在百姓面前是亲切随和的恩主,在船上……是个熟练的船夫?

两人静静坐在船中,看云影在水面游走,听桨声欸乃,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漾开圈圈涟漪。

时光在这湖心仿佛也慢了,随波轻轻荡漾。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船悠悠靠岸。

刚踏上青石埠头,天边忽然滚过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顷刻间织成密密的雨帘。

“在这等着。”赵明禾将齐木源推到一处伸出的屋檐下

“我去取伞。”

他转身便没入雨幕,青衫很快被雨打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

齐木源站在檐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巷口。

雨越下越大,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穿透雨幕,显得空濛。

正望着雨幕出神,视线里忽然闯进两个人影。

两人共撑一把大伞,在雨中焦急张望,看到檐下的齐木源,急忙跑了过来。

是程诀,和一个小吏。

“姑娘!”

程诀跑到檐下,额发已被雨水打湿。

他递来一把崭新的油纸伞,伞面绘着淡淡的墨梅

“想着离别前该再见一面……这个,路上用。”

他又从怀中掏出个小锦囊,塞到齐木源手里,指尖有些凉

“这个……路上再看。”

旁边小吏嘴快,笑嘻嘻道

“程长史打听了好久姑娘的行程,看下雨了还特意跑去西街买伞,那家伞铺今日差点没开门,他生怕——”

“住嘴。”程诀耳根泛红,低声斥道,手腕上昨日那对银镯在雨光里微微发亮。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雨声潺潺,敲在伞面、屋檐、石板上,奏着离别的调子。

那顺歪着头看了全程

忽然“嘎”了一声。

那叫声翻译过来大概是

“这人怎么这么怂?”

这时赵明禾撑伞匆匆回来,看见程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含笑颔首

“程长史有心了。”

程诀忙躬身行礼。

几句简短的寒暄后,赵明禾便温言道

“雨势不小,程长史也早些回罢。”说着,示意齐木源随他离开。

马车早已备在巷口。一行人冒雨驰往码头,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道道水花。

客船在雨中等候。

登船时,齐木源回头望去,码头上早已空无一人,唯有烟雨笼罩着这座即将告别的城。

船舱内干燥温暖,与外面的湿冷仿佛两个世界。

船启航了,窗外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水墨。

齐木源注意到,旁边不远处,另一艘官船正与他们并行。

赵明禾望了一眼窗外

“是三殿下的船。”

他从书箱中取出一摞装帧讲究的书册,放在小几上

“神女若觉途中无聊,这些书可解闷。都是关于凌国风土、典章、人物的记述。”

齐木源道了谢,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阅。凌国的官制、礼法与尽肆国确有诸多相似之处,至于宫廷礼仪,春桃早已教过他。

他又抽出几本,多是方志类,兴趣寥寥。

直到他拿起一本蓝色封面的《凌国人物志》。

书颇新,墨香犹存。

他信手翻开,却忽然发现其中一页有被仔细撕去的痕迹。

正在“宗室王公”部分。

他心中微动,往前翻到目录页,果然看到一行

“睿恭王赵明禾……”后面的具体页数,正对应被撕去的那页。

他觉得这书有些眼熟,忽然想起昨日在七夕夜市买的那包话本。

他起身从行李中翻出那个布包,打开,在一堆《娇娇王爷别乱跑》《霸道将军心头爱》之间,果然有一本同样的《凌国人物志》

桀桀桀,有钱就是任性,还好全部买下来了

他拿起这本,径直翻到“睿恭王赵明禾”处。这一页完好无损,上面工笔小楷写着:

“睿恭王赵明禾,早让储位于贤,寄情山水,逍遥物外。然其学贯古今,深孚众望。新皇践祚,特诏还朝,尊为‘大司徒’兼领经筵,以师礼事之。王虽再预机务,然进退以礼,不改林泉之志,世称贤焉。”

齐木源抬眼看赵明禾。

王爷正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侧脸沉静。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看见齐木源手中的书,以及翻到的那一页,微微一怔。

船舱内安静,只闻窗外雨声、水声。

赵明禾唇边缓缓浮起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侧过头,又看向了窗外无边的烟雨。

仿佛那页纸上记载的“大司徒”,那“兼领经筵,以师礼事之”的尊荣,那“再预机务”的权柄,都只是别人的故事与此刻船中这个青衫落拓的闲散王爷,并无半点干系。

齐木源合上书,也望向窗外。

两艘船在苍茫烟雨中一前一后,沉默地航行。

江南的青山绿水、长街短桥、灯火人影,都已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茫茫雨雾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那顺轻轻“嘎”了一声,抖了抖被水汽沾湿的羽毛

齐木源合上书,却没放回去。

他抬眼看向赵明禾,那人正侧着脸望向窗外烟雨,侧影清瘦,青衫被窗外水汽洇得颜色深了几分。

“王爷。”齐木源忽然开口。

赵明禾转过头,面上依旧是那抹温润笑意:“神女有何吩咐?”

“你的用意太明显了。”

齐木源将那本《凌国人物志》搁在小几上,指尖点在封面上,声音不轻不重

“想告诉我什么”

“不想让我知道的事—何必做得这么假?”

赵明禾笑意微滞。

撕也不撕干净点。当我是傻子吗?

舱内静了一瞬。

“从江南第一天起,我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像是被谁安排好的。乞丐、案子、程诀……还有你。”

他看着赵明禾,语气不轻不重:

“王爷,你是想让我看见什么?还是想让我……成为什么?”

赵明禾唇角的笑意终于僵住。

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上,像被什么轻轻划开了一道细痕—不深,却足够让底下藏着的东西透出一丝光。

他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随即那抹笑意又重新浮上来,却不再是从前那种从容的、万事不过心的温润,而带着些说不清的……涩。

他长舒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神女慧眼。”他说,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本王确实……有私心。”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艘并行的官船。

“寒舟那孩子,性子冷,不会讨人欢心。本王只是想……让你们多些相处的机会。”

他转回头,对上齐木源的眼睛

“至于其他的……神女想多了。”

他目光移向窗外那艘并行的官船

齐木源只弯了弯唇角

“原来如此。”

那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赵明禾转回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微微一怔。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

炉上茶水沸得厉害了,咕嘟嘟冒着白气,赵明禾执壶斟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齐木源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那顺忽然“嘎”了一声,歪着头看向窗外那艘并行的官船。

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人。

齐木源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灰蒙蒙的雨幕。

“怎么了?”

那顺没理他,只是又“嘎”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并行的官船隐约可见

齐木源盯着那艘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这人到底在不在船上?还是在船上但故意不露面?还是露面了但我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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