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将外婆的老房子裹得密不透风。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林晚低垂的眉眼上,也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一叠设计稿。她刚与皮埃尔大师通完越洋视频,对方正式向她发出巴黎独立设计联盟特邀合作的邀请,不仅为她提供创作资金,还承诺为她举办个人海外作品展,完全避开沈砚之在国内的资本势力。
这是她跌入谷底后,唯一一道真正的光。
林晚指尖微颤,将合作意向书仔细保存好,眼底积压了许久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她不是没有退路,更不是非沈砚之不可,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她就能凭借自己的双手,重新撑起一片天。
她拿起笔,准备连夜完善新系列的设计初稿,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林晚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除了沈砚之,不会有别人。
果然,下一秒,敲门声响起,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晚没有动,依旧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门外的人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敲门声持续了片刻,见无人应答,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传来了门锁被轻轻撬动的细微声响。沈砚之向来如此,习惯了用权势和手段解决一切,连敲门这样最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
咔哒。”
门锁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沈砚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气与一身浓重的酒气。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看上去既狼狈又偏执。
他身后跟着两名保镖,却被他抬手拦在了门外。
“你们在外面等着。”
低沉沙哑的声音落下,房门被他反手关上,狭小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林晚始终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依旧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设计稿,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利落而坚定的线条。
她的冷漠,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砚之的心脏。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早已破碎的情分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随即扫过整个房间。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陈设,与曾经奢华宽敞的沈家别墅,有着天壤之别。
而他的女人,曾经被他捧在手心、后来又被他弃如敝履的林晚,竟然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清苦的日子。
心口的悔意与心疼,再次疯狂翻涌。
沈砚之在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清汤挂面,没有油星,没有配菜,只有孤零零的面条。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就吃这个?”
林晚笔尖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沈总深夜闯入民宅,就是为了问我吃什么?”
她的称呼,依旧是冰冷而疏离的“沈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沈砚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林晚打落在地的黑卡,轻轻放在她的桌角。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他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卡你拿着,无限额度,随便你花。房子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公寓,装修按照你喜欢的风格来,车、司机、佣人,全都配齐。”
“你从这里搬出去,别再委屈自己。”
在他看来,他已经放下了所有骄傲与身段,给了她最优越的生活,她应该感激涕零,应该顺势回头。
可林晚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缓缓放下笔,转过身,抬眸看向他。
灯光下,她的眉眼清冷,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刺骨的冷漠。
“沈砚之,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像苏柔一样,只要你给点钱,给点好处,就可以摇尾乞怜?”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锋利如刀。
“我再说一遍,你的钱,我不要。你的房子,你的车,你的一切施舍,我都不要。”
“我林晚,就算穷到吃糠咽菜,睡在大街上,也不会再要你任何东西。”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刚压下去的偏执与怒火,再次窜了上来。他不明白,他都已经低头了,她为什么还是如此倔强,如此不肯领情。
“林晚,你非要这么逼自己吗?”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离开我,你真的能活下去吗?国内所有设计公司都不敢用你,你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闯出什么名堂?”
“你所谓的梦想,所谓的骄傲,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回到我身边,我可以让你继续做你的设计,我可以捧你,让你站在最高的位置,只要你乖乖听话,别再闹脾气。”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在他的认知里,他给了她最大的恩赐。
可他不知道,他每一句话,都在往林晚的心口上捅刀。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淡,却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悲凉。
“闹脾气?”她缓缓站起身,与他平视,明明身形比他单薄许多,气势却丝毫不输,“沈砚之,你到现在,都觉得我跟你离婚,是在闹脾气?”
“你觉得我被沈家赶出来,身无分文,是我自找的?”
“你觉得我外婆离世,我悲痛欲绝,也是我在演戏给你看?”
她一连串的质问,让沈砚之瞬间语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
“你没有?”林晚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沈砚之,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个房子,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结婚三年,我为了你,放弃留学,放弃梦想,甘心做一个围着你转的沈太太。我学着讨好你母亲,学着忍受苏柔的挑衅,学着在无数个深夜等你回家,学着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我生病发烧,你在陪苏柔;我生日当天,你在陪苏柔;我饿着肚子等你到凌晨,你还是在陪苏柔!”
“我外婆走的那天,给我打了三通电话,我没接到。而你呢?你在维护你的白月光,在无视我的痛苦,在眼睁睁看着我被你母亲羞辱!”
“现在你跟我说,让我回到你身边,让你捧我?沈砚之,你凭什么?”
“凭你三年的冷漠?凭你对我的视而不见?凭你亲手毁掉我的生活,逼死我唯一的亲人?”
她的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狠狠砸在沈砚之的心上,砸得他体无完肤。
沈砚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想告诉她他现在后悔了,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他用三年的冷漠,一点点耗尽了她所有的爱与期待。
是他用偏心与无视,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是他在她最绝望、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林晚看着他狼狈慌乱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殆尽。
“沈砚之,你记住。”
“我林晚,不是依附男人而生的菟丝花。我有手,有才华,有骨气,我不需要你捧,不需要你施舍,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后悔。”
“你封杀国内市场,我就去国外发展;你断我生路,我就自己造路。你欠我的,欠我外婆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死透了,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我看见你,就会想起我三年的委屈,想起我外婆的离世,想起我所有的痛苦。”
“你,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沈砚之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传来一阵钝痛。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语气决绝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
而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哪怕吃泡面也觉得幸福的林晚。
那个女孩,被他彻底杀死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浴火重生、再也不会回头的林晚。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缓缓闭上眼,眼底终于滑落一滴滚烫的泪。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悔恨、痛苦、绝望,还有一丝再也无法挽回的眷恋。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门。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晚缓缓靠在桌沿,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痛,只是她知道,眼泪换不来同情,更换不来过去。
她擦干眼泪,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目光坚定地落在设计稿上。
沈砚之,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永远达不到的高度,让你仰望,让你后悔终生。
窗外,夜色更深,却已有微光,在云层之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