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家宴

纪舟野站在原地，看着这间突然多出另一个人气息的卧室，忽然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那些他精心布置的劝退道具，此刻显得幼稚又可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头栽进床里。

……

晚上六点，纪家餐厅。

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此刻几乎坐满。

纪舟野踩着点溜进来，发现只剩下两个空位——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以及……主位左手边最后一个。

主位上坐着容遇。

太奶奶今天穿了身暗红色旗袍，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她右手边依次是纪舜英、纪止渊、纪言亭、纪墨寒、纪景川。

左手边第一个空着，往后是纪家几位旁系长辈，末尾那个位置孤零零的，离主位最远。

纪舟野想都没想，就往末尾走。

“小五。”容遇放下茶杯，声音不大。

纪舟野脚步一顿。

“坐这儿。”容遇指了指左手边第一个空位。

那是离她最近的位置。

纪舟野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已经坐在右手边的纪舜英。

老人今天精神不错，正笑眯眯地看着容遇，眼神里全是依赖。

他又看向大哥纪止渊。

男人面无表情，只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听太奶奶的话。

纪舟野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

几乎是同时，餐厅门再次打开。

许荔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米色针织长裙，头发挽起，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她先是对容遇微微躬身：“太奶奶。”

又转向纪舜英：“爷爷。”

然后目光扫过桌边众人，礼貌颔首，最后落在纪舟野身边的空位上。

很自然地坐下。

俞管家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热气蒸腾。

容遇动筷，其他人才跟着拿起筷子。

饭桌上很安静，纪舟野浑身不自在。

他从小吃饭就坐不住，从来没这么规矩过。

他偷偷瞄了眼许荔，女人坐得端正，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吃相斯文。

装，真能装。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小荔。”容遇忽然开口。

许荔放下筷子：“太奶奶。”

“房间可还满意？”

“满意，房间很好，窗外风景也不错。”许荔微笑，“谢谢太奶奶费心。”

“费什么心，一家人。”容遇夹了块清蒸鱼，放到纪舜英碗里，“英宝，吃鱼。”

八十岁的老人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吃起来。

纪舟野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故意把筷子伸得老长，胳膊肘几乎横跨了半个桌面，去够离他最远的那盘油焖大虾。

其实他根本不爱吃虾，但就是想弄出点动静，最好能把谁的杯子碰倒，让这场和谐的家宴出点岔子。

筷子尖刚碰到盘子边缘，桌下，许荔的脚就轻轻踢了他一下。

纪舟野动作一顿，侧头瞪她。

许荔面不改色，夹了根青菜放进他碗里，面上微笑，声音温柔：“舟野，想吃虾？我帮你夹，别把胳膊伸那么长，当心碰到杯子。”

说着，她夹了只虾，放进了他的碗里。

桌上几道目光看过来。

纪舟野看着碗里那只红通通的大虾，骑虎难下。

他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咬了一口。

果然，还是不爱吃，他皱着脸，勉强咽下去。

容遇缓缓开口：“小五，挑食不好，你媳妇给你夹的，就好好吃。”

纪舟野瞬间蔫了，闷头把那只虾囫囵吞了，灌了一大口水。

坐在对面的纪言亭笑了。

他姿态放松，他看向许荔，温声说：“许小姐别介意，小五从小就这样，爱闹，以后麻烦你多费心了。”

“二哥言重了。”许荔笑笑，“舟野就是孩子心性，挺好的。”

纪舟野听得一阵恶寒。

舟野？叫得还挺亲热。

一顿饭吃完，已经快八点，众人移步茶室，俞管家上了茶和水果。

容遇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纪舜英挨着她坐，老人有些困了，头一点一点的。

纪止渊看了眼时间，低声说：“爷爷，我送您回房休息？”

纪舜英摇头，往容遇身边靠了靠：“我跟妈妈再说会儿话。”

容遇拍拍他的手：“去吧，明天再来。”

老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被纪止渊扶着离开。

茶室里剩下几个年轻人，气氛松快了些。

纪言亭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分给众人。

纪景川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纪墨寒拿着平板在处理邮件。

纪舟野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许荔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小口喝茶。

“对了，”纪言亭忽然想起什么，“小五，你们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纪舟野头也不抬：“办什么办，麻烦。”

“麻烦也得办。”纪言亭不赞同，“许小姐嫁到纪家，总不能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大哥你说是不是？”

纪止渊点头：“该办，日子你们定，需要什么跟我说。”

纪舟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说吧。”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抽走了他的手机。

纪舟野抬头，对上了许荔平静的目光。

“婚礼的事不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等我和舟野相处得好些了，再办也不迟，不然强扭的瓜不甜，办得再热闹，也是给人看笑话。”

她说得坦然，倒让纪舟野愣了愣。

“许小姐说得对。”纪墨寒合上平板，“感情需要培养，小五，你得多跟许小姐学学，看看人家多懂事。”

纪舟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许荔说的每句话，都让人挑不出错。

滴水不漏。

这女人，段位太高。

又坐了一会儿，容遇露出倦色，众人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出茶室，纪舟野故意放慢脚步，等许荔跟上来。

“喂。”他压低声音。

“嗯？”

“理发店的事，”纪舟野盯着她，“你说一个月不管我玩游戏，说话算话？”

许荔脚步没停，侧头看他一眼，眼里有光流转：“算话，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许荔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走廊灯光昏黄，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不许在游戏里骂人，也不能通宵到第二天起不来床，否则……”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否则怎样？”

“否则，”许荔凑近半步，“我就把你那些中二游戏ID，一个一个念给太奶奶听，比如那个……‘狂野的小野狼'”

纪舟野的脸瞬间爆红。

“你……你怎么知道？！”

“你猜。”许荔转身往楼上走，背影潇洒。

纪舟野站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这女人……这女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楼上卧室，许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口气。

演戏真累。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纪舟野还站在那儿，对着空气挥拳头，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