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渊中缓慢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某种柔软却缺乏支撑的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灰尘还是旧织物的气味。身上盖着的东西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混合着食物残渣、电子元件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味道。
这不是军营的硬板床,更不是铁壁关城头冰冷的砖石。
李破虏——或者说,此刻这具身体里苏醒的那个意识——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带着重影。他眨了眨眼,适应着从窗外透进来的、略显惨白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狭窄、堆满了杂物的空间。墙壁是白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贴着几张他完全看不懂的、色彩鲜艳的方形纸片(海报)。头顶是一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身侧是一张堆满了书本、纸张和一个发着幽光的扁平盒子(笔记本电脑)的桌子。整个房间,不过方丈之地,却凌乱得让他这个习惯了军营整洁的将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这是……何处?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不属于他的记忆。
李闲。男,二十四岁。毕业于一所普通大学,专业冷门。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标准的“宅男”。目前无业,靠偶尔接点零星的文字翻译工作糊口。租住在这个位于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的单间里,已经……欠了房东三个月房租。
银行卡余额:127.5元。
手机欠费。
冰箱里除了半瓶老干妈和几包过期方便面,空空如也。
社交软件里,最近的联系人除了几个兼职中介,就是催缴水电费的物业。
“……”
李破虏,或者说,现在必须被称为李闲的身体原主,沉默了。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这具身体传来一阵虚弱和酸软的感觉,肌肉绵软无力,关节僵硬,远不如他前世那具千锤百炼、能在雪原中赤膊练拳的体魄。他甚至能感觉到胃部因为饥饿而产生的轻微痉挛。
“玩世不恭……”一个念头浮现,带着点自嘲。前世求而不得的“轻松”,原来是以这种形式开场——一穷二白,饥肠辘辘,债主临门。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笨拙,这身体协调性也差得可以。目光落在床头柜一面小镜子上,他拿起来。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眉眼其实算得上清秀,甚至有点小帅,但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熬夜、营养不足的颓废气息。眼神……空洞,带着社恐者特有的闪躲和不安。
李破虏看着这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属于“镇北将军”的锐利和沉稳。半晌,他扯了扯嘴角。
“还行,至少不丑。”他低声自语,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就是太虚了。得练。”
放下镜子,他开始消化更多的记忆。这个世界,没有皇帝,没有诸侯,没有战争(至少他所在的这片土地没有)。人们用一种叫“法律”的东西维持秩序,用一种叫“科技”的东西创造便利。出行靠一种叫“汽车”的铁盒子,或者更快的“飞机”;联系靠一种叫“手机”的小板子,千里传音,甚至能看到对方;获取信息靠一种叫“互联网”的……巨大网络。
神奇,但也复杂得让人头疼。
尤其是,没钱。
“当务之急……”李破虏(李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搞点吃的,然后……解决房租。”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不重,但很持久。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小李!小李你在不在家?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记忆对应:房东,张阿姨。
李破虏眼神一凝。前世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此刻却被一个催租的房东堵在门内。这感觉……颇为新奇。
他本能地想去摸腰间的刀,手伸到一半才僵住。这里没有陌刀,没有铠甲。只有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廉价睡衣。
敲门声更急了:“李闲!别装死!今天必须把房租给了!都拖了三个月了!再不开门我找开锁的了啊!”
李破虏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属于将军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何人喧哗”,努力回忆着原主平时与人打交道时那种怯懦、闪躲的语气。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烫着卷发、穿着花睡衣的妇女,一手叉腰,脸上写满了“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张、张阿姨……”李破虏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忽。
“哎哟,可算开门了!”张阿姨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你看看你,这脸色……又熬夜打游戏了吧?年轻人不能这么糟践身体!……别说那些没用的,房租!今天能不能给?不能给我可真要清你了!”
“阿姨,再宽限几天,我……我找到新工作了,发了工资马上给。”李破虏(努力适应着新身份)说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和不自信。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记忆里,原主最后二十块钱,刚才点了一碗牛肉面,外卖应该快到了。至于工资……纯属缓兵之计。
“宽限宽限,你都宽限三个月了!”张阿姨显然不信这套,“我跟你讲,最迟这个周末!不然我真把你东西扔出去!这房子多少人等着租呢!”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黄色马甲、戴着头盔的小哥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上来:“您好,外卖!李闲先生是吗?”
“是。”李破虏点头。
外卖小哥把袋子递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阵势,识趣地快速离开了。
塑料袋里飘出熟悉的、浓郁的红烧牛肉面香气。李破虏的胃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这具身体,太饿了。
张阿姨也闻到了味道,看了看那廉价的外卖袋,又看了看眼前年轻人苍白的脸和手里的二十块钱“大餐”,脸上的怒气稍微消了点,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嫌弃:“你就吃这个?……算了算了,周末,周末必须给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谢谢阿姨。”李破虏赶紧点头。
张阿姨又念叨了几句“要注意身体”、“找个正经工作”,这才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李破虏拎着外卖,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前,勉强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个印着店家logo的纸碗,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面条,几块不大的牛肉,漂着红油和葱花。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的食物。
但此刻,对于这具饥肠辘辘的身体和刚刚经历了一场意识风暴的灵魂来说,它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李破虏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搅了搅面条。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工业调味料气息的、却无比真实的香气。
前世,他吃过庆功宴上的御酒佳肴,也啃过边关冻得硬如石头的干粮。但从来没有一碗食物,像此刻这样,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尽管是以一种如此窘迫、如此荒诞的方式。
“先吃饱。”他对自己说,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淡然,“然后,再说。”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味道很重,很咸,很油。并不算美味。
但他吃得很认真,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窗外,是现代都市平凡一天的喧嚣。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
屋内,曾经的镇北将军,如今的欠租青年,正安静地吃着一碗价值二十块钱的牛肉面。
他的眼神,在氤氲的热气后,渐渐从最初的茫然和不适,变得清晰起来。
玩世不恭?
或许吧。
但首先,得活下去。
然后……或许可以,活得稍微像样一点。
他嚼着面条,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屏幕上,一个之前忘记关闭的网页弹窗广告,上面写着:“‘夕阳红杯’社区武术交流赛火热报名中!冠军奖金5000元!”
李破虏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