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十七年,冬。
铁壁关。
风是刮骨的刀,卷着雪沫子和血腥气,在残破的城头上呼啸。关隘之下,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同漫过堤坝的潮水,沉默而致命地涌来。城墙上,大梁的玄色龙旗早已被箭矢撕扯成褴褛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李破虏拄着一柄卷了刃的陌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身上的明光铠,曾经光耀夺目,此刻却布满了刀砍斧劈的凹痕和暗红色的血垢。十余支狼牙箭深深嵌在甲胄的缝隙里,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被胡乱撕下的战旗裹住,渗出的血已冻成了紫黑色的冰。
脚下,是他最后三百亲卫的遗体。他们以血肉之躯,在这最后一道隘口,硬生生挡住了北狄先锋精锐整整六个时辰。
值了。
李破虏想。嘴角扯动,尝到的是铁锈般的血味。后方三十里,就是最后一批未及撤离的百姓村落。这六个时辰,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生机。
“将军……”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边传来。是他的亲兵队长,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胸口被长矛贯穿,已是弥留之际。
李破虏缓缓蹲下,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老兵冰冷的手。“我在。”
“下辈子……属下……还想跟着您……”老兵涣散的目光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好。”李破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下辈子,找个太平年月。我请你喝酒,最好的梨花白,管够。”
老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那点光却彻底熄灭了。
李破虏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原般的死寂和决绝。他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关墙上,除了他,已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关墙下,北狄的中军大纛正在缓缓前移,象征着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总攻即将开始。
他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被体温融化,像泪,却比泪更冷。
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闪过。
七岁习武,父亲说,李家儿郎,当以武立身,护国安民。
十六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搏杀出的功名。
二十五岁,受封“镇北将军”,御赐明光铠,风光无两。那一刻,他以为荣耀即是一切。
三十三岁,也就是今年,北狄举国来犯,连破三关。他奉命死守铁壁关,这大梁北疆最后的门户。
荣耀?功名?
此刻想来,轻飘飘的像这关外的雪。真正有分量的,是身后那些信任他的士卒,是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百姓的脸。
“这辈子,太累了。”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不是抱怨,只是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忠君、爱国、护民、惜卒……每一样都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轰隆隆——
战鼓声再次擂响,沉闷如天际滚雷。北狄的步兵方阵开始稳步推进,重甲步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弓箭手阵列在后,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城头那唯一的身影。
李破虏深吸一口冰冷的、满是死亡气息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刀身映出他染血的面容,眼神却锐利如初。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关墙内侧,埋着他事先令人安置的猛火油和火药。引线,就在他脚边不远处的一个暗格里。原本的计划,是若关破,便以此阻敌,为后方再争取片刻时间。现在,关已破,人将亡,这最后的“火”,该燃得更猛烈些。
他计算着距离,估算着时间。要等更多的北狄精锐登上城头,挤在这相对狭窄的空间里……
就是现在!
李破虏猛地一脚踹开暗格,露出了里面粗大的、浸了油的引线。他毫不犹豫,用断刀的残刃狠狠划过城墙砖石,迸溅出一串火星。
火星落入暗格。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青烟,以惊人的速度向关墙内部蜿蜒烧去。
城下的北狄将领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厉声呼喝,箭雨如蝗般倾泻而来!
李破虏不闪不避,反而挺直了脊梁,将陌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面对着漫天箭矢,面对着如潮的敌军,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北狄的崽子们!记住今日!记住我李破虏!黄泉路上,爷爷等着你们!”
笑声豪迈,悲怆,穿透风雪与战鼓,清晰地传遍战场。
下一秒,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手臂、大腿……但他如同钉死在城头的石碑,屹立不倒。
紧接着——
轰!!!!
地动山摇。
耀眼的火光从铁壁关内部猛然爆发,瞬间吞噬了城墙、箭楼、以及刚刚涌上城头的数百北狄精锐。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断木和残肢,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整个关隘,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李破虏最后的意识,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灼热和撕裂感。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感知,在虚无中复苏。没有身体,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存在”的感觉。他仿佛漂浮在一条光怪陆离的河流里,周围是飞速掠过的、无法理解的斑斓光影和低沉嗡鸣。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片浩瀚的、闪烁不定的“星河”。那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一个个或明亮、或暗淡、或稳定、或闪烁的光点与光晕,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每一个光点,似乎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有的欢快,有的沉重,有的充满欲望,有的死气沉沉。
李破虏(或者说,他残存的意识)无法控制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坠向这片陌生的“星河”。
他“看”到一些巨大的、炽烈如太阳的光团,威严而遥远;也“看”到许多微弱如萤火、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点。他的意识漫无目的地飘荡,穿越这片由无数生命与命运交织成的奇异图景。
疲惫。深入灵魂的疲惫再次涌来。
下辈子……若能轻松些,便好了。
那个临终前的念头,此刻无比清晰。
仿佛是对这个念头的回应,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一个光点吸引。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光芒黯淡、甚至带着几分颓废气质的白色光晕。它在“星河”的边缘静静悬浮,不起眼,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熟悉?或者说,是一种“无所谓”的平静。
与那些炽热、挣扎、充满强烈欲望的光点相比,这个光晕显得那么“懒散”,那么“与世无争”。
就……这里吧。
李破虏残存的意识,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坠入那团微弱而颓废的白色光晕之中。
融合,悄无声息地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