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炸开,温热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霍雨浩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刚从漫长的沉睡中挣脱出来的意识,还没完全适应外界的光线。他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聚焦在眼前那张脸上。
是王冬儿。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那个曾经明媚得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瘦得脸颊都陷了下去,眼下是浓重到遮不住的青黑,一双漂亮的杏眼红肿得像核桃,里面盛满了狂喜、心疼,还有化不开的自责。见他睁开眼,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握着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着:“你醒了……雨浩,你终于醒了……”
围在病床边的其他人也瞬间围了上来。贝贝红着眼眶,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握着的拳头微微发紧;徐三石挠着头,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愧疚与欣喜;和菜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动容,攥着魂导器的手都松了;江楠楠和萧萧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霍雨浩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好半天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他想抬手,替王冬儿擦一擦脸上的眼泪,可刚一催动魂力,体内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的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
从腰腹往下,像是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别说动一动,就连冷热、触碰,都完全感知不到。他下意识地用精神力扫过自己的身体,瞬间便看清了内里的情况:双腿的经脉在冰火元力的反复冲撞下早已闭塞萎缩,连带着神经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至少现在,这两条腿,和废了没有两样。
病房里的欢喜气氛还没散去,霍雨浩已经收回了精神力,他抬眼看向围在床边的众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双腿应该暂时废了,走不了路。”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病房里所有的欣喜。
原本喧闹的病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冬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僵在原地,抓着霍雨浩的手更紧了,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雨浩……你、你说什么?不会的……怎么会这样?医生明明说……明明说你的身体在好转……”
贝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霍雨浩的膝盖,又按了按他的小腿,抬头看向霍雨浩时,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雨浩,你……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霍雨浩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死寂得让人窒息的氛围里,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言少哲带着几位武魂系的核心老师快步走了进来,他们刚收到霍雨浩苏醒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言少哲脸上原本带着喜色,可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看着病房里众人惨白的脸色,又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身后的一位年轻老师没忍住,看着病床上毫无血色的霍雨浩,脱口而出:“那我们的魂师大赛?”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还有两个月就要开赛。这是史莱克学院最看重的赛事,是维系着史莱克“大陆第一学院”荣耀的关键,他们这支队伍,筹备了整整两年,而霍雨浩,是这支队伍绝对的核心——最强的控制系魂师,整个团队的精神枢纽,战术体系的绝对中心。
现在,他醒了,却废了双腿,重伤未愈,连魂力都无法正常动用。
言少哲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病床上的霍雨浩,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还有沉甸甸的压力,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雨浩,你说说你,不顾大局,私自离开学院,去闯那九死一生的冰火两仪眼,就为了摘一株相思断肠红。现在呢?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腿都废了,两个月后的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该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冬儿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了霍雨浩的病床前,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言少哲,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满是护犊子的倔强:“言院长!雨浩是为了给我治隐疾才去的!他在冰火两仪眼差点就死了!是王秋儿拼了命把他带回来的!你们怎么能只想着大赛?他的命难道不比一场比赛重要吗?”
贝贝也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言少哲深深躬身,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院长,雨浩刚醒,身体还极度虚弱,有什么事,等他养好伤再说。大赛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现在最重要的,是雨浩的身体。”
徐三石更是直接挡在了前面,看着言少哲和几位老师,脸色难看:“院长,当初要不是我们没拦住冬儿的隐疾,雨浩也不会走这一步。现在出事了,你们不先关心他的伤,先怪他不顾大局?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
可病床上的霍雨浩,却轻轻抬了抬手,拦住了激动的众人。
他看着言少哲,看着他身后那些眼神复杂、满是焦虑与失望的学院老师,又看了看身边满脸维护的伙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九死一生从鬼门关爬回来,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不是“你疼不疼”,不是“你经历了什么”,而是“魂师大赛怎么办”,是“你不顾大局”。
一个月前在史莱克广场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指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一切,在他们眼里,终究比不过一场比赛,比不过所谓的大局。
积压在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可他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一点,刚一用力,体内的冰火元力就一阵疯狂冲撞,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雨浩!”王冬儿瞬间慌了,连忙扶着他的背,给他擦去嘴角的血,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别说话了!好好躺着!什么大赛不大赛的,我们不参加了!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霍雨浩却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言少哲,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可以参加,我可以使用魂力……”
他是史莱克七怪的一份子,是团队的核心,这场大赛,他们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他不能因为自己,让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哪怕他腿废了,哪怕他重伤未愈,他也要站在赛场上,和他的伙伴们一起,守住史莱克的荣耀。
可这句话刚说完,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体内的魂力彻底紊乱起来,原本被第二人格压下去的冰火元力,再次疯狂冲撞,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言少哲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依旧带着不满:“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参加?连路都走不了,魂力一动就反噬,大赛上都是各学院的顶尖天才,你上去不是送死吗?”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贝贝硬拦了下来,低声劝着带出了病房。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王冬儿压抑的哭声,还有伙伴们沉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再提大赛的事,可那句话,那句“不顾大局”的指责,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了霍雨浩的心底,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床头,心里一片冰凉。
而此刻,他的精神之海里,早已是翻江倒海的戾气。
冰海之上,那道和霍雨浩一模一样的人影,正站在冰面中央,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子里清晰地映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他看着镜子里,霍雨浩咳着血还要硬撑着说自己可以参加大赛,看着那些人张口闭口全是大赛、全是大局,没有一个人真正问一句他疼不疼,累不累。
他周身的黑色雾气疯狂翻涌,脚下的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黑冰,原本温顺的冰火元力,此刻吓得瑟瑟发抖,连一丝波动都不敢有。那双和霍雨浩一模一样的灵眸里,此刻盛满了浓稠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意,还有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霍雨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深入骨髓的疼惜,一字一句,像叹息,又像呢喃,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精神之海里。
“哥哥,你好傻。”
水镜里的画面还在继续,王冬儿正小心翼翼地给霍雨浩喂水,伙伴们围在床边,满脸的担忧。可他眼里,只看得到霍雨浩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委屈,只看得到他明明被伤透了心,还要硬撑着体谅别人的样子。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水镜里霍雨浩的脸,眼底的偏执与疯狂,浓得快要滴出来。
“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给他们挣来荣耀,能不能帮他们赢下比赛,只有我,只在乎你疼不疼。”
“你拼了命去护着他们,可他们呢?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他们就拿着所谓的大局,往你心上捅刀子。”
“哥哥,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连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你都还要笑着替他们找借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周身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整个精神之海的温度,都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关系,哥哥。”
“你不想受的委屈,我来替你挡。你不想做的事,我来替你推。他们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水镜应声碎裂,化作无数冰晶,散落在冰海之中。
他转身,走向精神之海最深处,那片霍雨浩主体意识沉睡的温暖领域。站在屏障外,他看着里面安静沉睡的意识体,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宠溺,像在守护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睡吧,哥哥。”
“外面的脏东西,我来清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