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史莱克学院内院病房的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榻上,给那抹安静躺着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距离霍雨浩被王秋儿抱回史莱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仙草的清润气息,床榻边的紫檀木小几上,那朵莹白泛着绯红光晕的相思断肠红,被小心翼翼地养在温玉瓶中,花瓣始终莹润鲜活,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温和的生命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向床榻上昏迷的人,护住他心口那一缕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生机。
王冬儿就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素白的手轻轻握着霍雨浩微凉的手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掌心早已愈合、却依旧留下浅淡疤痕的伤口。曾经明媚娇俏的姑娘,此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饱满的脸颊消瘦了一大圈,唯有那双看着霍雨浩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还有一丝从未熄灭的期盼。
这一个月,她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半步。
王秋儿放下霍雨浩转身离开的那天,只留下了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醒了所有被愤怒与偏见冲昏头脑的人。
“他为了给王冬儿治隐疾,独闯冰火两仪眼,喝了极致阳泉,用半条命换了这朵相思断肠红。你们口中的私奔,是他九死一生的归途,是我拼了命,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便化作一道金色残影,消失在了史莱克的城门之外,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从头凉到脚。
贝贝僵在原地,手里的魂力瞬间溃散,脸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徐三石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石柱上,指骨崩裂,鲜血直流,却连一丝痛感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菜头放下了手中的魂导炮,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江楠楠和萧萧红了眼眶,看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霍雨浩,连呼吸都带着疼。
而王冬儿,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便守在了霍雨浩的病床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她终于知道,她日夜思念的爱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她终于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怀疑与失望,有多伤人。她终于知道,那个被她处处针对、视为情敌的姑娘,是她和霍雨浩的救命恩人。
这一个月里,史莱克的众人几乎掏空了家底,找遍了天魂帝国所有能找到的天材地宝,请来了史莱克最顶尖的治疗系魂师,可霍雨浩始终没有醒过来。他的气息一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体内冰火两股元力时不时就会疯狂冲撞,每一次冲撞,都会让他的经脉再添新伤,好几次都濒临死亡,可每一次,他都能奇迹般地稳住气息,硬生生从鬼门关绕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那不是奇迹。
是藏在他精神之海最深处的那道意识,一次次用自己的力量,压下了体内暴走的冰火元力,护住了他濒临溃散的本源,一点点修复着他破碎的经脉与神魂。
此刻,霍雨浩的精神之海里,早已不是一个月前那副濒临破碎的模样。
曾经布满蛛网裂痕的冰面,此刻已经被修复得平整光滑,深不见底的冰缝被极致之冰的力量牢牢封住,偶尔翻涌的极致火舌,也被规训得服服帖帖,与冰寒之力达成了一种诡异却稳定的平衡。坍塌大半的冰碧帝宫殿,已经重新矗立在了冰海中心,莹润的冰壁重新焕发出晶莹的光泽,虽然依旧能看出破损的痕迹,却早已稳住了根基。
悬浮在冰海之上的,是星星点点的莹白光晕,那是雪帝散落在各处的本源之力,此刻已经被重新聚拢,虽然依旧黯淡,却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形态,不再有消散的风险。冰海深处,天梦冰蚕与冰帝的本源光团,也被一层温和的黑色雾气包裹着,稳稳地沉在冰层之下,生命气息平稳而厚重,彻底脱离了危险。
霍雨浩的意识,就是在这样一片安稳的环境里,缓缓苏醒的。
他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梦里没有冰火灼烧的剧痛,没有铺天盖地的质疑,只有一片温暖的、安稳的黑暗,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沉睡,不用逼着自己去扛任何东西。
当他的意识缓缓聚拢,重新凝聚出形体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坐在冰海边缘、背对着他的人影。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身形与他分毫不差,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面,原本躁动的冰火元力,在他指尖乖顺得像小猫,轻轻蹭过他的指尖,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冰面之中。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和霍雨浩一模一样的脸,灵眸里盛着浓稠的黑暗,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看向他的瞬间,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他的、偏执而温柔的笑意。
“哥哥,你醒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霍雨浩面前,伸手,很自然地扶住了霍雨浩还有些虚浮的意识体,指尖传来的凉意,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霍雨浩原本还有些涣散的意识,瞬间彻底稳固了下来。
霍雨浩看着眼前的人,又环顾了一圈已经被修复得七七八八的精神之海,眼底满是震惊与复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精神之海里的每一处修复,都带着和他同源、却又更阴冷偏执的精神力,是眼前这个人,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一点点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把这片濒临崩塌的精神之海,重新稳住了。
“这一个月……都是你做的?”
霍雨浩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口问道。
那人挑了挑眉,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指尖轻轻刮了刮霍雨浩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别扭,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不然呢?哥哥难道以为,就凭你这副破破烂烂的身子,还有那几个沉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魂灵,能撑过这一个月?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两股破元力冲得神魂俱散,死了十次八次了。”
他的话带着刺,语气里满是不屑,可看向霍雨浩的眼睛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
这一个月,他过得一点都不轻松。
霍雨浩的身体伤得太重了,极致阳泉的火毒早已侵入了五脏六腑与骨髓,极致之冰的元力又与火毒疯狂相克,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日夜冲撞,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尽断、神魂湮灭的下场。他必须时时刻刻集中精神,用自己的力量压住两股暴走的元力,一点点剥离火毒,修复破损的经脉,还要护住霍雨浩的核心意识,不让他被紊乱的精神力冲散。
整整三十个日夜,他没有半分松懈。
可这些,他没有说。他不想让哥哥知道这些,不想让他再添半分心理负担,他只要哥哥好好的,就够了。
霍雨浩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知道,眼前这个从他意识里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却做了最护着他的事。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有这个人,是永远不会害他,永远会拼尽全力护着他的。
“谢谢你。”霍雨浩的意念很轻,却无比真诚。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谢什么?你是我哥哥,我不护着你,护着谁?难不成护着外面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的人?”
提到外面的人,他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去,重新染上了浓浓的不屑与戾气。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无数光影瞬间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是这一个月里,病房中发生的所有画面——王冬儿日夜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无声落泪,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对不起,说着等他醒过来;贝贝每天都会带着最新的灵药过来,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愧疚;徐三石和和菜头跑遍了整个斗罗大陆,只为了找能治好他的药材,好几次都差点身陷险境;江楠楠和萧萧每天都会过来,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他擦拭身体,换洗衣物,对着昏迷的他,一遍遍说着道歉的话。
画面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担忧,这一个月里,没有一天放下过心。
霍雨浩看着这些画面,鼻尖微微发酸,心里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他知道,他们是真的知道错了,是真的在担心他。
那人看着他动容的样子,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却还是凑到他耳边,用那副黏腻的、带着偏执温柔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哥哥,你该醒了,那些朋友可担心死你了。”
这句话,和他一个月前蛊惑他沉睡的语气,截然不同。没有半分哄骗,只有带着别扭的、纵容的提醒。
可下一秒,他又皱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烦躁与排斥,伸手紧紧抱住了霍雨浩的意识体,像个怕自己的宝贝被抢走的孩子,声音闷闷地响起。
“我可不想和这些人相处,哥哥。”
“他们之前那么冤枉你,那么对你,现在知道错了,又来装好人,假惺惺地道歉、担心,有什么用?刀子没扎在他们身上,他们永远不知道有多疼。要不是哥哥你心善,换做是我,我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戾气,可在看向霍雨浩的时候,又瞬间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委屈与不满。他是真的不想让霍雨浩出去,不想让他再去面对这些人,不想让他再因为这些人受半分委屈。他只想把哥哥藏在这片精神之海里,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永远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霍雨浩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与偏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语气温柔却坚定。
“他们很好的。”
“之前的事,只是误会。他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那些话。等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心里比谁都愧疚,比谁都担心我。他们是我的伙伴,是我的家人,不是坏人。”
他知道这些人的本性,贝贝的稳重可靠,徐三石的仗义热血,和菜头的憨厚真诚,江楠楠的温柔善良,萧萧的可爱执着,还有冬儿,他爱入骨髓的姑娘,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一时被偏见冲昏了头脑,犯了错,可他们的担心与愧疚,都是真的。
那人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释然,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
看着软,骨子里却执拗得很,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他善良,心软,永远记得别人的好,哪怕受了委屈,也会轻易原谅。这是他最让人心疼的地方,也是他最恨铁不成钢的地方。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的哥哥,是他诞生的意义,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人。哥哥想做的事,他从来都不会真的拦着。哪怕他再不屑,再不愿意,也会顺着哥哥的意思来。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霍雨浩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纵容,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永远不会改变的偏执。
“你太善良了,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却又无比坚定。他抬手,指尖抵在霍雨浩的眉心,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了霍雨浩的意识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力量,朝着精神之海的出口送去,朝着那具沉睡了一个月的身体送去。
“身体我已经帮你修复得差不多了,但冰火两仪眼带来的伤,不是一个月就能好透的,经脉和神魂的损伤,还要慢慢养。”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像个不放心孩子出门的家长,眼底满是担忧。
“要是他们再让你受委屈,要是你再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要是你累了,不想面对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他看着霍雨浩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承诺,砸在了霍雨浩的意识深处。
“出去吧,我永远在这里。”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那股温和的力量,猛地推着霍雨浩的意识,冲破了精神之海的壁垒,朝着外界而去。
霍雨浩的意识在飞速穿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不断闪过的光影,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站在冰海之上的人影,依旧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对着他挥了挥手,眼底是偏执的温柔,还有那句无声的话
——哥哥,我永远在。
外界,病房里。
王冬儿正握着霍雨浩的手,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微凉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王冬儿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榻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紧接着,霍雨浩的眼睫,又轻轻颤了颤。
那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
“冬儿?怎么了?”
刚走进病房的贝贝等人,看到王冬儿僵在原地的样子,连忙快步走过来,低声问道。
王冬儿没有回头,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霍雨浩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又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他……他动了……雨浩的手动了……他的眼睫也动了……”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榻上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霍雨浩紧闭了一个月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刚醒过来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刺眼的晨光,他微微眯了眯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王冬儿那张布满泪水、写满了狂喜与心疼的脸,是她身后,贝贝、徐三石、和菜头、江楠楠、萧萧等人,一张张写满了惊喜、愧疚与激动的脸。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温暖的温度。
他回来了。
他醒了。
而他的精神之海最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靠在冰碧帝宫殿的柱子上,听着外面传来的、众人喜极而泣的声音,不屑地撇了撇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没关系,哥哥想在外面玩,就玩吧。
反正,他永远在这里。
只要哥哥回头,只要哥哥需要,他随时都会出现。
替他扛下所有风雨,替他扫平所有障碍,替他护好他想护的一切。
永远。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