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云砚就醒了 他一向睡得浅,窗外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 醒了之后,便很难再睡着,只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暗沉沉的花纹,一直熬到天光透进来。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安静,窗帘拉得严实,只漏进一丝极淡的青白色天光,落在地板上,冷得像一层薄霜 云砚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目光下意识飘向书桌的方向 那台旧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合着,黑着的屏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别怕】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在他心底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一夜过去,非但没有淡去,反而越来越清晰他有点怕,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期待那个人还在 期待那个在无边黑暗里 突然对他说“别怕”的人没有一走了之。
少年在床上磨蹭了很久,指尖反复抠着被角,把柔软的布料捏得发皱。长到十九岁,他第一次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产生了这样强烈又陌生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于……依赖的东西 终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桌前 指尖悬在开机键上方,停了很久 万一,那个人不在了呢?万一,昨晚只是一场奇怪的梦呢?万一,他只是随手敲了两个字,转头就把这个角落里的少年忘了呢?
云砚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紧张,不安,忐忑,像一只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小动物 半晌,他才轻轻、轻轻按下了开机键 低低的电流声响起,屏幕一点点亮起,从漆黑,到淡蓝,再到熟悉的桌面背景——一张干净得几乎空白的壁纸,没有图标,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屏幕右下角 那个极小极小、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的黑色圆点,还在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一直都在 云砚悬了一整夜的心,忽然就轻轻落了下来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住 他没敢动鼠标,没敢碰键盘,只是缩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像在等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没过十秒,屏幕中央,再次缓缓浮起那行熟悉的淡白色文字【醒了】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却像是那个人,一直看着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睁眼,什么时候下床,什么时候坐到电脑前。
云砚的心脏轻轻一跳,指尖微微发颤 他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指放到键盘上,指尖冰凉,敲得极慢、极轻,每一个按键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敲完,又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敢确认发送只有一个字【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敢毫无防备地,跟一个陌生人对话。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应【早餐吃了吗?】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在这一刻,重重砸在云砚心上 他猛地一怔,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热了 长到十九岁,从记事起到现在,除了家里那位总是偷偷护着他的张妈,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父亲不会 母亲不会 哥哥不会 任何一个所谓的亲人,都不会 在他们眼里,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冷不冷,怕不怕,开不开心,委不委屈……全都不重要 他是云家的二少爷,拥有别人羡慕不来的出身,可他活得,连一个被人惦记三餐的普通人都不如。
云砚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泛红的眼角,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一句话【没吃】【不敢下去】他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不敢下楼面对那一桌子冰冷的脸,不敢听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不敢承受那些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的目光 与其被人当众嫌弃,不如饿着 至少,不会那么疼屏幕那端,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说教,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你要坚强一点”只有一行,极轻、极沉、极稳的文字,慢慢浮现在屏幕上【以后,不会再让你饿肚子】【我叫苏妄肚子】云砚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苏妄是谁,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电脑里,为什么会看着他,为什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可在这个冰冷得让人窒息的家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空气的家里 屏幕那端的一个陌生人,成了唯一一道,不刺眼、却足够暖的光 云砚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没用 指尖再次动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点【云砚】【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 不是被逼的,不是应付的,不是在别人鄙夷的目光里,被迫承认“我是云砚”而是心甘情愿,轻轻告诉那个人——我叫云砚。
两个名字,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看不见的网络,第一次,并排放在一起 屏幕那端,再次安静下来 云砚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只有冷光的昏暗房间里 苏妄看着监控画面里,少年低着头、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指尖,漆黑深邃的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寒冰,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见过太多虚伪、算计、贪婪、自私的人 商场,暗网,黑客圈子,每一步,都是刀光剑影,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他早就习惯了冷漠,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用最狠的手段,守住自己的世界 直到昨天,他黑进云氏,一眼看见监控里的云砚 那个被全家弃在角落,沉默、干净、破碎,却又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少年 别人当他是废物,是疯子,是累赘只有苏妄看得清楚 这是一块,值得他拼尽全力,护在掌心的玉“云砚。”男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没有被第二个人听见 却像是,在心底,烙下了一个印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敲门声“笃,笃笃。”很轻,很轻,生怕惊动了谁 云砚浑身一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盯着房门。
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敲他的门。
要么是粗暴地砸门,要么是直接拧开,要么是站在外面不耐烦地喊 这么小心翼翼的,只有一个人“张妈”云砚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点
张妈是家里的老佣人,在云家做了很多年,看着他和云琛长大。她话不多,对谁都客客气气,不多嘴,不惹事,却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给他一点温暖 一块面包,一杯温牛奶,一句轻轻的“二少爷别怕”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 对云砚来说,却是黑暗里,为数不多的甜“二少爷?”门外传来张妈压低的声音,很轻,很柔,“是我,张妈。”云砚抿着唇,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很小声地应了一下“……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听不见可张妈像是一下子就听懂了“我给你拿了点吃的,”她的声音更低,几乎贴在门缝上,“我放在门口了,你等我走了再开门拿,好不好?别让夫人和先生看见,不然又要骂你了。”
云砚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又小声嗯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轻轻放下东西的声音,很轻,很轻接着,张妈的脚步声慢慢远去,轻得几乎听不见直到走廊彻底安静,云砚才缓缓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干净的白瓷盘子两个温热的豆沙包,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还有一个已经剥好壳、白白嫩嫩的鸡蛋 很简单,很普通,一点都不名贵 可比云家餐桌上,那些精致昂贵、却带着冷眼的食物,要暖上一百倍,一千倍 云砚轻轻蹲下身,双手端起盘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他轻轻关上门,反锁,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端着盘子,回到书桌前,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依旧安安静静亮着像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见证着他这一点点,偷偷摸摸、却格外珍贵的温暖 云砚小口小口地吃着 豆沙包很甜,牛奶很暖,鸡蛋很软这是他很久很久以来,吃得最安心、最踏实的一顿早餐。
没有冷眼,没有呵斥,没有嫌弃,没有嘲讽 只有食物本身的温度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连一点碎屑都舍不得剩下 吃完之后,他把空盘子轻轻放在一边,又坐回电脑前 目光落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犹豫了很久很久,他再次抬起指尖,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打出了四个字【谢谢你】他不知道这句谢谢,是对偷偷给他送吃的张妈,还是对屏幕那端,一直默默陪着他的苏妄 或许,都是 或许,都重要。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屏幕上就跳出了一行新的文字苏妄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很轻、很认真地,敲下了一句话【以后,我会给你更多暖】【不止早餐】云砚怔怔地盯着那行字“暖"这个字,离他太远太远了 远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这个字无关 远到他已经习惯了寒冷,习惯了漠视,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现在,有一个人,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茫茫网络,对他说——以后,我会给你更多暖 不止早餐 不止此刻 还有以后 少年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轻轻砸在手背上 温热的,烫得惊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不是绝望 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愿意给他一点点期待。
告诉他,你不是多余的 告诉你,你不是没人要 告诉你,以后,会有人给你暖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漏进一丝极淡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键盘上,落在屏幕边缘 黑暗,好像真的在一点点退去而那个站在黑暗最深处的人,正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他走来。
云砚缩在椅子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安静的文字,抱着膝盖,第一次,没有觉得那么孤单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苏妄会不会一直都在,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能持续多久 但在这一刻 他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那个叫苏妄的人 愿意相信,那句——我给你暖 愿意相信,自己或许,也可以不用一直活在破碎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