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云家别墅的水晶灯准时亮起 三层挑高的客厅空旷得吓人,光从头顶砸下来,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亮 长桌两侧早已摆好餐具,刀叉间距精准,餐巾折得一丝不苟,连摆放的鲜花都是每日空运而来的顶级品种 一切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唯独坐在最末端的那个少年,是这副完美画面里,唯一多余的污渍 云砚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 脊背挺得很直,却不是从容端正,而是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大口呼吸 在这个家里,安静,才是最安全的姿态 主位上,云振山翻着财经报纸,油墨味混着高档香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小儿子一眼,仿佛那个位置上坐的只是一件摆设“下周城南那块地的发布会,云琛,你代表云氏上台。”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威严 坐在右侧的长子云琛立刻应声,语气从容得体:“知道了爸,我已经让助理把流程全部准备了。”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整齐,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与温和 是云家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是外界口中年轻有为的豪门公子,是父母全部的骄傲 完美得刺眼 云砚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细微的痛感,让他不至于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彻底失神 “你也别总闷在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女声,让云砚浑身一僵 母亲林婉端着白瓷酒杯,浅啜一口红酒,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层掩不住的不耐烦“跟你哥学学,怎么说话,怎么应酬,怎么像个正常人。一天到晚关在屋里,谁欠你几百万似的?”“正常人”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少年最软的地方 他不是不正常 他只是害怕 害怕一开口就结巴,害怕一抬头就撞上厌恶的眼神,害怕一表达情绪,就换来更刻薄的指责 从记事起,他每一次试图靠近,换来的都是推开 每一次想要说话,换来的都是“闭嘴”。久而久之,他干脆把自己封了起来 不说话,不哭闹,不撒娇,不索取像一株被扔在角落的植物,有没有阳光,有没有水,都只能自己扛。
云砚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好”,或者“我知道了”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是错 云振山从报纸后抬了一眼,目光落在云砚身上,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别管他,烂泥扶不上墙。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轻飘飘一句话,定了他一生的标签“烂泥”“扶不上墙" “多余"“ 丢人”这些词,从他懂事起,就伴随着他长大 佣人在厨房低声议论,说二少爷脑子有问题,说他性格孤僻,说他是云家见不得光的污点 旁支亲戚在背后偷笑,说他就算是豪门少爷,也活得不如一个普通孩子 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他生来,就不该存在 晚饭在一片死寂里结束 。
云砚几乎是逃一样地起身,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影子,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引来更多的厌恶“站住。”云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浑身一僵,停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明天开始,家里三楼的书房和机要室,你不准靠近一步。”云振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我不想因为你,再出什么乱子。”他认定,这个沉默古怪的小儿子,只会给他惹麻烦云砚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知道了。”一紧张,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结巴。
“啧。”林婉不耐烦地别开脸,“听你说话都费劲。赶紧上去,别在这儿碍眼。”少年不再停留,几乎是小跑着冲上楼梯,钻进二楼最靠里、最偏僻、最不起眼的那间房间关上门,反锁 世界终于安静了。
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冰冷的语气,没有若有若无的打量和嘲笑 只有一片温和的、昏黄的小灯,和满室沉默的空气 这是他的避难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衣柜,一台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电脑 窗帘常年拉着,只留一条缝隙,让外面的光不至于完全照进来,也不至于彻底漆黑 云砚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 每一次在客厅多待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每一次被家人多看一眼,都像是在被审判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 他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从不正眼看他习惯了母亲永远不耐烦的语气 习惯了哥哥客气又疏离的笑容,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习惯了佣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习惯了旁支子弟的嘲讽,习惯了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空气 他像一件被遗忘在储藏室最深处的旧物,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不知道坐了多久,云砚才慢慢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 他打开那台旧笔记本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社交软件,没有游戏,没有聊天框,甚至没有几个能用的程序 他只是喜欢看着屏幕亮起,喜欢那些不会说话、不会伤人、不会厌恶他的字符 对他而言,机器比人温柔多了。
指尖刚碰到鼠标,屏幕毫无征兆地,轻轻闪了一下 云砚吓得一哆嗦,手指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不懂电脑,不懂网络,不懂什么是黑客,什么是防火墙 他只知道,这台一直安安静静的机器好像……活了 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 门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人。
就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屏幕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极淡、极轻的白色文字
没有弹窗,没有提示音,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出现【别怕】只有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沉得像一句承诺 云砚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睫毛轻轻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吗?怕 可那种恐惧里,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异样 不是恶意 他本能地知道,这个人,没有想伤害他 屏幕上的字停留了几秒,慢慢淡去 紧接着,屏幕右下角出现一个极小极小的黑色圆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像是有人,悄悄在他的电脑里,住了下来云砚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一栋远离喧嚣、隐蔽到连地图都很少标记的公寓里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机械键盘上飞快跳跃 屏幕墙上,密密麻麻开着上百个窗口,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滚动,代码、监控画面、系统路径、防火墙节点……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所有窗口最中央、最显眼、被单独放大的那一个小窗里 清清楚楚、一动不动地映着——
少年缩在椅子上,苍白的脸被屏幕光照亮,眼神茫然又害怕,像一只误入陷阱、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苏妄薄唇微扬,弧度极淡,几乎看不见 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可那片冷里,却又莫名地,软了极其微小的一瞬 他这辈子,黑过政府系统,闯过跨国集团,玩过整个暗网的规则,见过最贪婪的人心,最虚伪的面孔,最肮脏的交易 他不信人,不信情,不信温暖,不信救赎 他只信代码,只信自己,只信手中掌握的力量 直到今天,为了一笔委托黑进云氏集团内部系统时,他随手扫过一层住宅监控 一眼,就看见了云砚 那个被全家当作空气、当作累赘、当作耻辱的少年 安静,脆弱,干净,破碎 像一块被强行按进泥里,却依旧不肯脏了灵魂的玉 苏妄指尖轻轻一顿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轻微的嗡鸣 男人声音低沉,冷得像冰,又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从今天起,你归我。”“谁也别想再随便欺负你。”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沉入梦乡 云家别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人记得,二楼最角落的房间里,还关着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少年只有一道来自网络最深处的视线,安静、坚定、不容侵犯 默默守了他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