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前一晚,411宿舍的话题核心只有一个:防晒
唐静我表姐去年军训完,直接黑了三度
唐静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色卡对比图
唐静尤其明天,天气预报说紫外线强度最高!
李梦舒已经翻出了一罐没开封的防晒霜,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李梦舒我这瓶SPF50+,PA四个加,应该够。
杨琪雅我妈妈也让我一定要涂,说晒伤很疼。
江知瑶默默从抽屉里拿出妈妈塞进行李的防晒霜,沉甸甸一大支。周慧玲的原话是:“别嫌麻烦,女孩子皮肤嫩,晒黑了不好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燥热的气息已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四个女孩被楼道的嘈杂吵醒,手忙脚乱地换上班主任要求的白衣黑裤。
李梦舒快快快!防晒!
李梦舒第一个拧开防晒霜,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迅速揉开,然后认真地拍在脸上、脖子上,连耳朵后面都不放过。清爽的化学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江知瑶对着洗手池上方那块有些水渍的镜子,仔细地将冰凉的膏体涂抹在每一寸可能暴露的皮肤上。脸颊,脖颈,手臂,甚至仔细地将T恤短袖下那一截手臂都照顾到。唐静凑过来,很自然地帮她后颈也补了一层。
唐静这儿,容易漏
唐静的手指一触即离,留下一点冰凉的痕迹。
江知瑶谢谢
唐静客气啥,战友情!
唐静笑起来,又转身催促还在梳头的杨琪雅
唐静琪雅快点,耳朵后面!
四个穿着一样白衣黑裤的女孩,在清晨拥挤的宿舍里,互相检查着防晒是否均匀,衣领是否整齐。镜子映出她们年轻却严阵以待的脸。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知了已经开始嘶鸣,预示着这将是极其酷热的一天。
七点五十分,她们汇入涌向操场的人流。白色和黑色的人潮从各个路口漫出,像一道道汇向海洋的溪流,空气中已经能感觉到地面蒸腾起的热浪。
“九班!这里集合!”临时班长挥舞着纸张。她们跑过去,迅速按高矮调整位置。江知瑶站在队列中段,能感觉到周围身体散发的热量,和防晒霜微微黏腻的触感。阳光毫无遮拦地浇下来,白色T恤似乎更刺眼了。
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被炙烤的气味、青草被晒蔫的味道,以及无数防晒霜混合起来的、略带甜腻的复杂气息。汗水很快渗出,和防晒霜混在一起。
江知瑶眯着眼望向主席台,那里人影晃动。教官还没到,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秩序感已经笼罩下来。
哨声突兀地刺破喧嚣——
“全体都有!立正!”
她的背脊下意识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白色的海洋微微波动,然后静止。
高中时代第一次真正的集体洗礼,就在这混合着防晒霜气味的、毒辣的阳光下,开始了
哨声带来的寂静只维持了几秒,就被一片由远及近、沉重整齐的脚步声打破。
几名穿着夏季作训服、皮肤黝黑、身姿笔挺的教官小跑着进入操场,分别奔向各个班级的方阵。朝着九班方向来的,是一位个子不算最高,但肩背格外宽阔的年轻教官。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只有下颌绷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高一(9)班!”他在队伍前约两米处站定,声音洪亮得像平地炸开一道雷,瞬间压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嘈杂。
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江知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我是你们接下来一周的教官,我姓赵!”赵教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面孔,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在我这里,只有三个要求:服从!服从!还是服从!听明白没有?!”
“明——白——” 回答声参差不齐,带着新兵特有的胆怯和试探。
“没吃饱饭吗?大点声!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次齐整了些,也响亮了不少。
赵教官似乎勉强满意,开始用短促有力的口令调整队形:“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立正!”
就在队伍跟着口令略显慌乱地调整时,一个身影从操场边缘快步走来,是高艺涵老师。她依旧穿着简洁的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走到队伍一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九班的方阵,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点名。
她的出现,带来一种不同于教官的、属于“秩序”本身的无形压力。学生们挺直腰板的动作更用力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赵教官显然也注意到了班主任的到来,他朝高老师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转回队伍,声音愈发冷硬:
“军姿,是一切动作的基础!现在,调整军姿!”
“头要正!颈要直!两眼平视前方!肩膀打开!”
他的口令伴随着在队伍中穿行的脚步声。江知瑶感到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热浪从身侧掠过,是教官走到了她这一排附近。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皮质腰带的摩擦声,甚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汗水的、截然不同的气味。
“你!手臂夹紧!”
“你!膝盖并拢!没力气吗?”
严厉的呵斥在身旁炸响,虽然不是针对她,但江知瑶觉得自己的膝盖和手臂也开始发酸,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点名。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流到涂了防晒霜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微痒。阳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毒辣,炙烤着白色的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她能感觉到旁边唐静的呼吸也加重了。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中缓慢流逝。操场上其他班级也陆续响起教官的口令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九班这块小小的方阵里,只剩下赵教官偶尔的纠正声,和高老师静静站立的身影。
江知瑶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视线的边缘,是高老师沉静的侧影,和远处操场边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的香樟树。
军训的第一课,就这样在毒辣的日头下、在严厉的口令中、在班主任无声的注视里,正式开始了。
而她关于高中时代的所有想象,那些可能有的斑斓色彩,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灼热的阳光漂白,凝固成了眼前这一片令人眩晕的白色,和耳边一声声不容置疑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