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失序

第九章

从海滨小城回来，盛夏的燥热一点点褪去，初秋的风带着清浅的凉意，漫过江南的街巷。距离A大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沈若初和徐憬珩开始认认真真，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布置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一个“家”。

没有宿舍的拥挤，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两个人的三餐四季，朝夕相伴。

他们先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采购生活用品。沈若初走在前面，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喜欢的小物件就忍不住停下，拿起一对对情侣款的东西比对——同款不同色的卫衣，同款不同码的帆布鞋，印着小猫和小狗的情侣水杯，连笔记本、笔、书签，都要挑成对的。

徐憬珩跟在她身后，安静地推着购物车，无论她拿起什么，只淡淡两个字：买。

“徐憬珩，你看这个小夜灯好不好看？晚上起夜不会黑。”

“好看。”

“这个地毯软软的，铺在床边肯定舒服。”

“买。”

“还有这个窗帘，米黄色的，和我们家墙壁很配。”

“都听你的。”

他对她，从来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敷衍。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愿意捧到她面前。沈若初抱着一堆暖乎乎的小东西，走在商场明亮的灯光里，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从前寄人篱下，连一件新衣服都要小心翼翼，如今，她可以光明正大挑选自己喜欢的一切，因为身边有一个人，把她的喜好，当成最高指令。

逛完商场，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去看他们提前定下的小出租屋。

房子在A大后门不远处的老式小区里，不喧闹，采光却极好，楼层不高，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的香樟树，风一吹，满是树叶的清香。一居室，空间不大，却足够温馨：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家具，一张柔软的双人床，一个小小的沙发，还有一个能放下桌子的阳台——徐憬珩说，这里可以种她喜欢的茉莉，傍晚可以一起坐着看日落。

沈若初一推开门，眼睛就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摸了摸墙壁，碰了碰窗台，蹲下来看地面，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满眼都是欢喜。

“就是这里了，”她抬头看向徐憬珩，声音都带着轻快，“我好喜欢这里。”

徐憬珩靠在门边，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家。

这个字，轻轻落在沈若初的心上，烫得她眼眶一热。

长到十八岁，她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家。姑姑家的房子再大，也只是暂住的屋檐，没有温度，没有归属感。可此刻，和喜欢的人，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说着“这是我们的家”，她忽然就有了扎根的感觉，有了可以停靠、可以安心、可以不必再懂事的地方。

那天起，他们一有空就过来布置。

沈若初负责所有温柔的细节：换上米黄色的窗帘，铺好干净柔软的四件套，把他们在海边买的小贝壳、小挂件摆在书架上，把徐憬珩写给她的信装进相框，挂在床头。她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幻想着以后每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的样子。

徐憬珩则负责所有粗重的活：安装书桌、组装衣柜、换灯泡、修水龙头，把阳台彻底打扫干净，买来花架和泥土，等着种上她最爱的茉莉。他汗流浃背的时候，沈若初就站在一旁给他递水、擦汗，安安静静陪着他，不说太多话，却足够让人心安。

忙完一切，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彼此亲手布置出来的小窝，都忍不住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得恰到好处。

“以后，我们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去上课。”沈若初靠在他肩上，轻声规划。

“一起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徐憬珩接上。

“一起回家，一起做饭。”

“一起看书，一起晒太阳。”

“还要养一只猫，叫初一。”

“还要一起变老。”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素圈戒指，声音低沉而认真：

“这个戒指，先戴着。等我们毕业，我给你换钻戒，正式娶你回家。”

沈若初的脸颊瞬间泛红，心跳轻轻加快，她用力点头，声音软软却坚定：

“好。”

开学前一周，徐憬珩带着沈若初提前去A大熟悉环境。

宽阔的校园，高大的香樟，崭新的教学楼，干净的塑胶跑道，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气息。沈若初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朋友，紧紧牵着徐憬珩的手，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在中文系教学楼，三楼。”徐憬珩指着一栋白色的楼，“你在中文系，二楼，离得很近，下课我走三分钟就能到你楼下。”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

“嗯，”他点头，“下课不准乱跑，不准跟别人走，一定要等我。”

“知道啦。”她笑着点头。

他们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一起去图书馆找好靠窗的位置，一起去食堂记住每一个好吃的窗口，一起走一遍从校门到出租屋的小路，把所有路线都刻在心里。徐憬珩还特意画了一张简易校园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好她的教学楼、食堂、超市、快递点，折好放进她的书包里。

“迷路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跑过来找你。”

“我不会迷路的，”沈若初把地图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有你在，我永远都不会迷路。”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安稳，像一眼能望到头的幸福。

沈若初常常在安静下来的时候，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个缩在教室角落、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沈若初；那个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连生日都不敢提的沈若初；那个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黑暗里的沈若初。

而现在，她有人爱，有人护，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有人给她一个家，有人和她一起奔赴光明的未来。

她常常觉得，这一切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美好到让她不敢用力呼吸。

徐憬珩总能一眼看穿她的不安，会在她发呆的时候，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

“不是梦，若初。这都是真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她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用力点头，把所有不安都压下去。

他们一起期待着开学，期待着一起走进大学校园，期待着每天睁眼就能看见彼此，期待着把他们的爱情，坦坦荡荡摆在所有人面前。

沈若初甚至开始偷偷想象更遥远的未来：

想象他穿着西装，拿着钻戒，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想象她穿着婚纱，挽着他的手，走进婚礼殿堂；

想象他们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像他一样好看，像她一样温柔；

想象他们老了，还能手牵手在海边散步，像这次旅行一样。

所有的未来里，每一个画面，都有徐憬珩。

徐憬珩也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

他曾经缺失的陪伴，他要给她双倍；

她曾经受过的委屈，他要全部替她抹平；

他要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让她永远不必再经历黑暗，永远不必再独自流泪。

他们都以为，熬过了高中三年，熬过了所有苦难，接下来的路，一定是平坦、温暖、光明的。

他们都以为，黎明真的来了，从此再也没有黑夜。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在你把所有幸福都规划好、在你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在你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狠狠把你从云端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它会让你忘记承诺，忘记爱人，忘记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

它会让你亲手推开那个你用生命去爱的人。

它会让你在黎明到来的前一秒，重新坠入无边黑暗。

而此刻，初秋温柔，岁月静好，恋人相依，未来清晰可见。

他们依旧相信：

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初秋筹备，奔赴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