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话:我是谁
那串佛珠是温的。
当我睁开眼时,这个念头先于一切认知涌入脑海。我的指尖正摩挲着一颗颗圆润的木珠,每一颗都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触感很奇怪——分明是木头,却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在冬夜的冷风里散发着诡异的温度。
“龚泽晰,你又逃课了?”
我转过头,看到室友陈明抱着一摞书站在宿舍门口,表情是那种见怪不怪的无奈。窗外的路灯在他身后晕开一团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爬到我的脚下。
“今天哲学史要点名,”他把书扔在桌上,“老教授的脸色很难看。”
我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那串佛珠吸引回去——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我什么时候开始戴这东西的?
不,不对。
我根本不认识这东西。
“你最近怎么回事?”陈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自从上个月你在旧书摊晕过去之后,整个人都怪怪的。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可你以前从没……”
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抬起了头。
我看到他眼中的倒影——一个黑发少年,头顶两侧有什么东西微微隆起,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我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金属般的暗金色光泽,像是深井底下燃烧的火。
“你、你的眼睛……”陈明退后一步,撞到了桌角。
我猛地站起来,冲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十九岁的脸,轮廓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在流转,像是熔化的黄金在黑色的水银里缓慢旋转。而我的头顶,在凌乱的黑发间,两支细小的、布满暗金色鳞纹的突起物清晰可见。
龙角。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某种古老的、令人战栗的熟悉感。
“龚泽晰?”陈明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你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我没有理会,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手指触到衣料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那不是普通的外套,是长衫,是玄色长衫,衣襟上应该绣着云雷纹,袖口应该缠着……
幻觉。
一定是幻觉。
我冲下宿舍楼,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校园里空荡荡的,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佛珠在手腕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那些刻在上面的符文微微发烫。
然后我看见了。
在通往图书馆的小径尽头,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没有脚——它的下半身是扭曲的、半透明的雾状物,像是被水浸湿的宣纸,边缘不断溃散又重组。它的脸是一张模糊的平面,只有三个黑洞洞的窟窿,大概是对应眼睛和嘴的位置。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面朝着我。
我该尖叫,该逃跑,该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噩梦、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但我没有。
我的双腿自己动了起来,朝着那个东西走去。佛珠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我抬起手,发现那些原本刻在木珠上的符文正在发光,金色的光芒流淌在木纹间,像是活过来的血管。
“汝能看见吾。”
那东西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在颅骨内侧摩擦。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它。然后我发现,我能看见更多东西——从那个雾状的身体里,延伸出无数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辐射。其中一条最粗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正从图书馆走出来的女生。那条丝线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
“因果线。”
这个词语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吐出,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东西——那个灵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三个黑洞剧烈地收缩、扩张,像是受惊的瞳孔。
“判……判官……”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恐惧,“不可能……判官早已……”
它没有说完。
因为我的手自己抬了起来,那串发烫的佛珠悬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在成形的瞬间,我认出了它——那是一枚古老的印章,方形的轮廓里盘绕着一条衔尾的龙。
印章落下,印在那灵体的“脸”上。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那东西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样无声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接着女生的那条暗红色丝线也随之崩断,化作灰烬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路灯依然昏黄,冬风依然寒冷,远处的宿舍楼还亮着几盏零星的灯。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我手腕上那串佛珠,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以及我脑海中,那些突然涌上来的、不属于龚泽晰的记忆碎片——
黑色的长袍,高悬的殿堂,堆积如山的卷宗。
还有一句话,一句用某种古老语言写成的、刻在我灵魂深处的话:
“吾名,判官。”
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在水泥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影子头顶有两个明显的突起,像是扭曲的角。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它们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我的脚边。
那串佛珠渐渐冷却,变回普通的木头温度。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
也许不是从今晚开始。
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从那个我还没出生,甚至还没被称作“龚泽晰”的时代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我是谁?”
我轻声问夜风。
风没有回答。
但佛珠上的某个符文,在阴影里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