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之乱平息,刘岳一党被肃清。刘宗虽病体未愈,但精神尚可,在病榻上将家主之位正式传于刘耀文。五月初八,刘耀文行继位大典,受“镇北将军、冀州牧”印绶,统摄冀、幽、并三州军政。
典礼那日,阳光正好。刘耀文一身玄色冕服,立于高台,接受百官朝拜。宋亚轩坐在观礼席,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人,从最初冷眼相对的仇敌之子,到如今执掌北地的雄主。而他,从被迫嫁入的棋子,到站在他身侧,见证这一切。
典礼毕,刘耀文在府中大宴宾客。觥筹交错间,不少人向宋亚轩敬酒,言辞恭敬,再不似从前那般轻慢。宋亚轩一一回礼,举止得体,赢得不少赞誉。
宴至中途,刘耀文离席,携宋亚轩至后园。月下荷塘,风送清香。
“累了?”刘耀文见他面色疲惫,柔声问。
宋亚轩摇头,靠在他肩上:“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刘耀文低笑,揽住他腰:“不是梦。从今往后,这北地,便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宋亚轩喃喃重复,心中涌起暖意。
刘耀文低头,吻了吻他发顶:“亚轩,等父亲身体好些,我们补办婚礼。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刘耀文明媒正娶的夫人。”
宋亚轩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好。”
两人相拥,月色如纱,笼罩着荷塘,宁静美好。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五月中,兖州传来急报:宋璋与孙氏借兵,突袭宋家坞堡。宋泓猝不及防,兵败被俘,宋璋自立为家主,囚禁生父,倒向江东。
消息传到邺城时,宋亚轩正在书房陪刘耀文处理政务。公孙策呈上密报,刘耀文看罢,脸色一沉,将信递给宋亚轩。
宋亚轩接过,快速扫过,手指微微颤抖。他早知兄长有异心,却未料到他竟狠心至此,连亲生父亲都囚禁。
“将军……”他抬眸,眼中水光闪烁,“求将军救家父。”
刘耀文握住他手,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救岳父大人。只是……”
“只是什么?”
刘耀文看向公孙策。公孙策会意,道:“宋公子,兖州如今是宋璋掌权,又有孙氏为援,强攻不易。且将军新掌冀州,根基未稳,若此时出兵,恐刘岳余党与并州高干乘虚而入。”
宋亚轩心中一凉。他明白公孙策的顾虑,刘耀文初掌大权,内忧外患,确实不宜大动干戈。
“那便……不救了吗?”他声音发颤。
“救,但不是现在。”刘耀文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坚定,“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必平定内忧,整肃军务。届时,我亲率大军南下,救出岳父,替你清理门户。”
三个月。宋亚轩闭了闭眼。父亲在兄长手中,生死未卜,三个月何其漫长。
但他没有选择。刘耀文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好。”他哑声道,“我等将军。”
刘耀文轻抚他背,对公孙策道:“派人去兖州,设法联系宋家旧部,务必保住岳父性命。再传信江东,告诉孙权,若敢伤宋泓分毫,我必踏平江东。”
“是。”
公孙策退下。刘耀文抱着宋亚轩,久久不语。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压抑的呜咽。
“亚轩,对不起。”他在他耳边低语,“是我无能,让你受委屈。”
宋亚轩摇头,泪水浸湿他衣襟:“不怪将军。是宋家……自作孽。”
话虽如此,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一边是生父,一边是夫君,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当夜,宋亚轩发起高烧,梦中呓语不断,唤着“父亲”“阿薇”。刘耀文守了他一夜,亲自喂药擦身,天明时分,烧才退去。
宋薇得知父亲被囚,哭成泪人。宋亚轩强撑病体安抚妹妹,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刘耀文之间,那道名为“家仇”的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了。
五月末,刘耀文开始整肃内部。刘岳虽倒,但其党羽遍布三州,盘根错节。刘耀文雷厉风行,罢黜了一批刘岳亲信,提拔军中少壮将领,又设“军功爵”,激励士卒。
此举触动了世家利益。以刘峻为首的一批老派将领,明里暗里抵制,军令难行。刘耀文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让赵昂搜集这些人贪腐、渎职的证据。
六月初,并州高干蠢蠢欲动,在边境增兵。刘耀文命公孙策出使并州,名为安抚,实为探查。公孙策带回消息:高干与兖州宋璋、江东孙氏,已结成三方联盟,欲共分北地。
“高干要冀北三郡,宋璋要兖州全境,孙权要徐州。”公孙策在地图上指点,“他们约定,秋收后同时发兵,让将军首尾不能相顾。”
刘耀文盯着地图,冷笑:“胃口倒是不小。既如此,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将军有何良策?”
“逐个击破。”刘耀文手指点在并州,“高干新败,军心不稳,可先取之。宋璋借孙氏兵,看似势大,实则主客不合,可分化瓦解。至于孙权……”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沉默的宋亚轩:“亚轩,你与孙权打过交道,此人如何?”
宋亚轩从沉思中回神,道:“孙权雄才大略,但多疑善变。孙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弟孙朗,与孙权不睦,或可利用。”
刘耀文眼睛一亮:“细说。”
宋亚轩走到地图前,指向江东:“孙权欲娶阿薇,是为联宋抗刘。但孙朗对此不满,认为宋家已衰,联姻无益。那日在庐江别院,孙朗见我救走阿薇,非但不阻,反而暗中放水——此人,或可为我所用。”
刘耀文与公孙策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赞许。公孙策抚掌:“妙!若能与孙朗结盟,许以重利,令其牵制孙权,江东之患可解。”
“此事,交给你去办。”刘耀文对公孙策道,“务必隐秘。”
“下官明白。”
公孙策退下后,刘耀文走到宋亚轩身边,握住他手:“这些日,委屈你了。”
宋亚轩摇头:“能为将军分忧,是妾本分。”
刘耀文凝视他,见他眼下乌青,面容憔悴,心疼道:“岳父的事,我已派人去办。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有事。”
“谢将军。”宋亚轩垂眸,掩去眼中忧色。
他知道,刘耀文说的是真心话。可乱世之中,真心往往敌不过时势。父亲能否撑到援兵到来,还是未知。
“将军,”他忽然抬眸,“若……若有一日,你与宋家兵戎相见,你会如何待我兄长?”
刘耀文沉默片刻,道:“他若肯降,我可留他性命。若执迷不悟……”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宋亚轩心头一痛,低声道:“妾明白了。”
刘耀文将他拥入怀中,声音低沉:“亚轩,我知你为难。但有些事,不得不为。我答应你,只要宋璋不伤岳父,不犯我疆土,我可放他一条生路。”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宋亚轩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乱世如棋,他们都是棋子,身不由己。
六月中,刘耀文整顿军备,准备征讨并州。宋亚轩每日在书房帮他整理军报,绘制地图,忙到深夜。
这日,他正伏案绘图,忽觉一阵头晕,眼前发黑,险些栽倒。青黛急忙扶住:“公子,您怎么了?”
宋亚轩摆摆手,强忍恶心:“无碍,许是累了。”
青黛担忧道:“您这些日吃得少,睡得也少,这样下去身子怎受得了?不若请医工来看看?”
“不必惊动人。”宋亚轩喝了口茶,压下不适,“将军出征在即,莫要让他分心。”
正说着,刘耀文大步进来,见他面色苍白,皱眉道:“怎么了?”
宋亚轩起身:“无事,只是有些乏。”
刘耀文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微热:“你发热了。青黛,去请医工。”
“将军,真不必……”
“听话。”刘耀文不容分说,将他按在榻上,“军务再急,也不及你身子重要。”
宋亚轩心中一暖,不再坚持。
六月廿八,刘耀文点兵五万,出征并州。临行前,他抱着宋亚轩,久久不放。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低语,“等我回来。”
宋亚轩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将军保重。妾,等将军凯旋。”
刘耀文深深看他一眼,翻身上马,率军出城。宋亚轩站在城楼,望着大军远去,直到消失在尘土中。
青黛为他披上披风:“公子,风大,回吧。”
七月底,并州传来捷报:刘耀文大破高干,阵斩其大将,高干退守晋阳,遣使求和。刘耀文不允,围城猛攻。
消息传来,邺城士气大振。宋亚轩也稍稍安心,每日强逼自己进食,按时服药。
八月初,刘珩突然来访。他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嫂子。”他行礼,语气恭敬,“小弟此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宋亚轩示意他坐:“何事?”
刘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这是祖父给二哥的密信,事关重大,需亲手交予二哥。但祖父病重,不便书写,由小弟代笔。小弟想请嫂子过目,看有无不妥。”
宋亚轩接过信,展开一看,信中说的是刘岳之死。刘宗在信中痛心疾首,说刘岳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让刘耀文回邺后,好生安抚刘珩,莫要再起争端。
信文情真意切,看不出破绽。但宋亚轩心中却生疑——刘宗病重,手已颤抖,如何能口述这样长的信?且这样的事,为何不让苏氏或公孙策传话,反而让刘珩代笔?
他抬眼,看向刘珩。刘珩垂首,姿态恭顺,可袖中手指,却微微蜷曲。
宋亚轩心中警铃大作。他将信折好,递还:“既是祖父给将军的信,妾不便过目。小弟亲自交给将军便是。”
刘珩接过,笑道:“嫂子说的是。那小弟便不打扰了,告辞。”
他起身离去,背影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影。宋亚轩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对青黛道:“去请赵昂来。”
青黛不解:“公子,怎么了?”
“那封信,有问题。”宋亚轩沉声道,“刘珩此来,必有图谋。”
赵昂很快到了。宋亚轩将方才之事说了,赵昂脸色一变:“公子怀疑,那信是假的?”
“真假不知,但刘珩神色有异。”宋亚轩道,“你派人盯着他,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赵昂退下。宋亚轩抚上小腹,心中不安越来越重。刘岳刚死,刘珩便动作频频,必有所图。而刘耀文远在并州,邺城空虚,若生变故……
他不敢想下去。
当夜,子时。宋亚轩被一阵喧哗惊醒,院外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公子,不好了!”青黛冲进来,脸色惨白,“刘珩造反了!他带着刘岳旧部,杀进府来了!”
宋亚轩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母亲和阿瑗呢?”
“夫人和小姐在主院,赵昂将军已带人过去保护了。”青黛急道,“公子,咱们快走,叛军朝东厢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撞开。刘珩一身甲胄,持剑而入,身后跟着数十叛军。
“嫂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刘珩笑道,眼中满是疯狂。
宋亚轩将青黛护在身后,冷声道:“刘珩,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刘珩一步步逼近,“我父亲被刘耀文逼死,我要为他报仇!宋亚轩,你是刘耀文最在意的人,杀了你,比杀他更让他痛苦!”
“你敢!”宋亚轩厉声道,“将军若知,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也得他知道才行。”刘珩狞笑,“今夜之后,邺城便是我刘珩的。刘耀文?他回不来了!”
他举剑便刺。宋亚轩侧身躲过,抓起案上烛台砸去。刘珩挥剑格开,烛台落地,火苗窜起,点燃帷幔。
“公子小心!”青黛扑过来,挡在宋亚轩身前,肩头中了一剑,鲜血直流。
“青黛!”宋亚轩扶住她,眼中迸出怒火,“刘珩,你该死!”
刘珩大笑,挥剑再刺。千钧一发,一道人影从窗外飞入,一剑架住刘珩的剑,竟是赵昂。
“刘珩,你敢动夫人!”赵昂怒喝,与刘珩战在一处。
院外,叛军与亲卫厮杀,血光四溅。宋亚轩扶着青黛退到墙角,撕下衣摆为她包扎。青黛脸色苍白,却道:“公子,您快走,别管我……”
“别说话。”宋亚轩按住她伤口,指尖颤抖。
赵昂武艺高强,刘珩渐渐不支,被一剑刺中手臂,长剑脱手。赵昂正要擒他,忽听院外传来号角声,是邺城守军到了。
刘珩脸色一变,咬牙道:“撤!”
叛军且战且退,冲出东厢。赵昂要去追,宋亚轩急道:“赵昂,莫追,保护母亲和阿瑗要紧!”
赵昂咬牙,收剑回身:“公子,您没事吧?”
宋亚轩摇头。
赵昂道:“夫人和小姐无恙,叛军已被击退,刘珩逃出城了。守军正在追捕。”
“逃了?”宋亚轩心头一沉。刘珩未除,后患无穷。
苏氏与刘瑗匆匆赶来,见宋亚轩无恙,才放下心。苏氏握着他手,泪如雨下:“孩子,苦了你了。”
宋亚轩摇头,强笑道:“母亲莫哭,妾没事。”
当夜,邺城戒严,全城搜捕刘珩。宋亚轩躺在榻上,听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黎明时分,捷报传到:刘耀文攻破晋阳,高干自焚,并州平定。大军不日凯旋。
消息传来,全城欢腾。宋亚轩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泪水无声滑落。
将军,快回来吧。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