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将军府闭门谢客,只传出消息:夫人宋氏惊吓过度,需静养调理,不便见客。太医陈仲景每日来府诊脉,开方下药,回去后自然将“夫人”病情添油加醋禀报圣上。
宋亚轩乐得清静,整日在听松阁中读书练字,偶尔与刘耀文对弈一局。刘耀文似乎也很闲,除了每日晨起练武,处理些军务文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夫妻的相处模式,在外人面前,刘耀文体贴入微,宋亚轩温顺柔弱;独处时,则多是各做各事,偶尔交谈,也多是朝堂局势、边关军情。
第三日黄昏,相府马车准时停在将军府门前。
宋亚轩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淡紫披风,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薄施脂粉,既不失礼数,又符合“病弱”人设。刘耀文则是一身墨蓝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两人并肩走出府门,夕阳余晖将身影拉长,倒真有几分璧人佳偶的模样。
“夫人可还撑得住?”刘耀文扶宋亚轩上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宋亚轩垂眸,轻咳两声:“妾身无碍,劳将军挂心。”
马车启动,驶向相府。
车厢内,刘耀文收起温存神色,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宋亚轩:“收好。”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制哨子,做工精致,尾端系着红色丝绳。
“这是?”
“若遇危险,吹响它。”刘耀文言简意赅,“我在你身边安排了暗卫,听到哨声便会现身。”
宋亚轩接过哨子,触手冰凉:“将军认为,今夜会有危险?”
“李甫仁设宴,绝非饮酒作乐那么简单。”刘耀文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既然敢亮出虎符,必有后招。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
“将军也是。”宋亚轩将哨子收入袖中,抬眼看他,“将军若有事,妾身也无法独活。”
这话半真半假,既有扮演夫妻的意味,也暗指两人此刻同坐一条船。刘耀文闻言,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相府位于汴京东城,占地广阔,门庭巍峨。朱红大门敞开,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灯笼高挂,将牌匾上“相府”二字照得金光闪闪。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管家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大将军光临,相爷已在正厅等候,快请进。”
刘耀文颔首,扶着宋亚轩下车。两人在管家引领下步入府门,穿过前院,只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精致奢华,比之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
“李相好雅致。”刘耀文淡淡开口。
管家陪笑:“相爷闲时喜好园林,这园子是请江南名家设计,耗时三年才建成。大将军若喜欢,日后可常来逛逛。”
刘耀文不置可否,只道:“有劳带路。”
正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步入厅中,只见厅内宽敞,可容百人。主位上,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端坐,身穿绛紫锦袍,面白无须,眉眼含笑,正是当朝宰相李甫仁。
“大将军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李甫仁起身相迎,笑容可掬。
“相爷设宴,耀文岂敢不来。”刘耀文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李甫仁目光转向宋亚轩,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果然是国色天香,与大将军真是天作之合。”
宋亚轩福身行礼:“妾身宋氏,见过相爷。”
“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李甫仁抬手示意,目光在宋亚轩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移开。
两人在客位落座,很快有侍女奉上香茶点心。厅中已有数位宾客,多是朝中官员,见刘耀文到来,纷纷起身见礼。刘耀文一一还礼,态度从容。
宋亚轩垂眸静坐,暗中观察厅中众人。主位上的李甫仁看似和善,眼中却精光闪烁;左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中年男子,应是兵部尚书赵阔;右侧则是几位文官,看服色皆是三四品大员。
“大将军新婚燕尔,本不该叨扰。”李甫仁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开口,“只是近来边关多有异动,朝中对此议论纷纷,老夫思来想去,还是请大将军过府一叙,听听大将军的高见。”
来了。宋亚轩心中一凛,看向刘耀文。
刘耀文神色不变,放下茶杯:“相爷说的是匈奴与西羌联络之事?”
“正是。”李甫仁叹了口气,“去岁北疆一战,虽大获全胜,然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此时再起战事,恐非百姓之福啊。”
“相爷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能不起刀兵,便不起刀兵。”李甫仁看向刘耀文,目光深沉,“大将军威震边关,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刘耀文轻笑一声:“相爷高看耀文了。匈奴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恐难让其臣服。”
“大将军此言差矣。”兵部尚书赵阔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去岁一战,边军虽胜,却也伤亡惨重。如今国库空虚,粮草不济,若再起战事,只怕胜也是惨胜,徒耗国力。”
“赵尚书的意思是,任由匈奴骚扰边关,残害百姓?”刘耀文转头看他,语气平淡,眼中却已有冷意。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赵阔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强作镇定道,“只是觉得,或可遣使和谈,许以财帛,暂缓边患。”
“和谈?”刘耀文冷笑,“赵尚书可知,去岁和谈,匈奴要的是什么?要我大夏岁贡白银百万两,绢帛十万匹,还要将云州三城割让。这等条件,赵尚书也答应?”
赵阔脸色一变:“这……自然不能全答应,可商议……”
“有些事,没得商议。”刘耀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为之一静,“边关将士用命,百姓流离失所,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一纸屈辱和约。”
厅中一时寂静,丝竹之声也停了。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李甫仁放下茶杯,轻轻鼓掌:“大将军忠心为国,老夫佩服。只是……”他话锋一转,“将军可知,如今国库岁入,仅够维持朝廷运转。若再起战事,粮饷从何而来?将士们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吧?”
刘耀文看向李甫仁,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粮饷之事,是该户部操心。”刘耀文缓缓道,“耀文只知,为将者,当保境安民。若因粮饷不足便放任边患,要我等武夫何用?要这朝廷何用?”
这话已说得极重,厅中众官员纷纷变色。李甫仁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笑容。
“大将军言重了。”他摆摆手,示意乐师继续奏乐,“今日是宴饮,不谈国事。来,老夫敬大将军一杯,贺大将军新婚之喜。”
侍女上前斟酒,刘耀文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更汹涌。宋亚轩垂眸静坐,心中却已明白:李甫仁今夜设宴,名为商议边事,实则是要逼刘耀文表态——要么同意和谈,暂缓用兵;要么,就自筹粮饷。
而无论哪种选择,都对刘耀文不利。
酒过三巡,李甫仁忽然道:“听闻大将军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巧,老夫府中近日得了一副古琴,据说是前朝乐圣遗物,不知夫人可否赏脸,弹奏一曲,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宋亚轩身上。
宋亚轩心中一沉。姐姐宋雨欣确实擅琴,琴艺冠绝汴京。可他虽也学过,却远不如姐姐精妙,平日抚琴自娱尚可,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难免露怯。
他正思忖如何推脱,刘耀文已开口道:“内子身子不适,恐……”
“诶,大将军此言差矣。”李甫仁笑道,“只是抚琴一曲,不必劳神费力。况且,老夫对宋小姐的琴艺神往已久,今日若不能一听,实乃憾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是不给面子了。
宋亚轩抬眸,见刘耀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心中忽然一定。他起身,福了福身:“相爷厚爱,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只是琴艺粗陋,还请相爷与各位大人莫要见笑。”
“夫人过谦了。”李甫仁抚掌,“来人,取‘焦尾’来。”
很快,两名侍女抬上一张古琴。琴身乌黑,琴弦如银,尾端有焦痕,果然是传说中的焦尾琴。
宋亚轩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清越之声流淌。他闭目凝神,脑中飞快思索该弹何曲。姐姐最擅《高山流水》,可他此时心境,与此曲意境相去甚远……
忽然,他想起一阕曲子。
指尖轻拨,琴音起。
初时舒缓,如溪流潺潺,鸟鸣山幽;渐转激昂,如万马奔腾,金戈铁马;又转悲怆,如孤雁哀鸣,秋叶飘零;最后归于平静,如雪落荒原,万籁俱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厅中寂静无声,众官员皆沉浸在琴音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李甫仁率先抚掌:“好!好一曲《边关月》!琴音之中,有将士豪情,有思乡愁绪,更有保家卫国之志!夫人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宋亚轩起身,福身道:“相爷过奖。”
他走回座位,刘耀文伸手虚扶,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按,似是安抚。宋亚轩抬眸,对上刘耀文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心中微动。
“夫人此曲,让老夫想起年轻时在边关的日子。”李甫仁感慨道,眼中似有追忆,“那时老夫还是个小小参军,也曾纵马沙场,保家卫国。只可惜,如今年老体衰,只能在这朝堂之上,空谈国事了。”
“相爷心系边关,是边关将士之福。”刘耀文淡淡开口。
“心系有什么用?”李甫仁摇头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老夫便是想为将士们多筹些粮饷,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看向刘耀文,语气诚恳:“大将军,老夫知你爱兵如子,可如今朝廷确实艰难。不若这样,和谈之事暂缓,老夫想办法筹措三个月粮饷,解边关燃眉之急。三个月后,若匈奴仍不退兵,再战不迟。如何?”
三个月粮饷,看似让步,实则是缓兵之计。三个月时间,足够李甫仁做很多事。
刘耀文垂眸,把玩着手中酒杯,良久,缓缓道:“相爷既如此说,耀文岂能不领情。只是,三个月太久,边关将士等不起。”
“那大将军的意思……”
“一个月。”刘耀文抬眼,目光如炬,“一个月内,粮饷到边关。若不到,耀文便亲自回边关,向将士们谢罪。”
李甫仁脸色微变:“大将军这是……”
“相爷不是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耀文放下酒杯,起身拱手,“今日多谢相爷款待,内子身子不适,耀文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李甫仁回应,便扶起宋亚轩,转身离去。
厅中一片死寂,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李甫仁坐在主位,脸上笑容早已消失,眼中寒光闪烁,手中酒杯“咔嚓”一声,竟被捏出一道裂痕。
“刘耀文……”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