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将军府时,已近午时。
宋亚轩下车,依旧是那副娇弱模样,由小蝶搀扶着步入府门。府中下人早已听闻昨夜遇刺、今晨夫人抱恙入宫的消息,此刻见“夫人”脸色苍白,步履虚浮,纷纷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扶夫人回房休息。”管家刘忠迎上来,是位五十余岁的老者,鬓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将军吩咐,夫人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有劳刘管家。”宋亚轩轻声应道,心中却是一动。刘忠是刘耀文从军中带出的老部将,因伤退役后留在府中打理事务,对刘耀文忠心耿耿。此人看似普通,实则心细如发,不可不防。
回到听松阁,小蝶伺候宋亚轩更衣卸妆。褪去外衫,摘下发簪,宋亚轩长舒一口气,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卸去脂粉后清俊依旧的面容。
“少爷,您真要一直这样装下去吗?”小蝶一边为他梳理长发,一边低声问,眼中满是担忧。
“眼下别无他法。”宋亚轩看着镜中自己,目光沉静,“姐姐那边可有消息?”
“今晨收到飞鸽传书,大小姐与柳公子已安全抵达杭州,在一处偏僻院落安顿下来,让您放心。”小蝶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用眉黛写了几个小字:安,勿念。
宋亚轩接过丝帕,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如此便好。”
“可是少爷,您总不能一直扮作女子……”小蝶欲言又止。
“走一步看一步。”宋亚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院中松柏苍翠,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刘耀文此人深不可测,但至少目前看来,他需要我这个‘夫人’来应对各方试探。在他还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安全的。”
“那若是他不再需要您了呢?”
宋亚轩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便在他不需要我之前,找到脱身之法。”
话音方落,院外传来脚步声。宋亚轩示意小蝶噤声,自己快步走回床榻躺下,拉过锦被盖好,又恢复那副病弱模样。
敲门声响起,是刘忠的声音:“夫人,李相府上送来请柬,邀将军与夫人三日后过府赴宴。”
宋亚轩心中一动。李甫仁,当朝宰相,权倾朝野。今日宫门外“巧遇”刘耀文,三日后便设宴相邀,动作真快。
“将军可知道了?”他轻声问,声音虚弱。
“将军尚未回府,老奴已派人去宫中禀报。”刘忠在门外答道,“请柬在此,夫人可要过目?”
“送进来吧。”
门开,刘忠手捧烫金请柬入内,躬身呈上。宋亚轩靠坐起来,接过请柬展开,上面是工整楷书:诚邀大将军刘耀文及夫人,于三日后酉时,过府一叙。落款是李甫仁,还盖着相府印章。
“相爷还说,听闻夫人受惊抱恙,特备上等人参一支,灵芝两朵,为夫人压惊。”刘忠示意身后小厮捧上礼盒。
宋亚轩扫了一眼,盒中人参粗如儿臂,灵芝大如团扇,皆是珍贵之物。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相爷太客气了。请转告相爷,三日后妾身定当与将军准时赴约。”
“是。”刘忠躬身退下,临走时目光在宋亚轩脸上停留一瞬,方才离去。
房门关上,小蝶打开礼盒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方才低声道:“少爷,这李相是何用意?”
“拉拢,试探,或者二者皆有。”宋亚轩下床走到桌边,看着那支人参,“刘耀文手握兵权,是朝中唯一能与他抗衡之人。若能拉拢,自然是好;若不能,也得探清虚实,早做打算。”
“那这场宴,岂不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要赴。”宋亚轩合上礼盒,“不去,便是示弱。刘耀文不会不去,我作为‘夫人’,自然要陪他去。”
“可是您的身份……”小蝶忧心忡忡。
宋亚轩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与姐姐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姐姐性子柔顺,不善交际,我若表现太过,反惹怀疑。届时只需少言多听,见机行事便可。”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步伐沉稳,是刘耀文回来了。
宋亚轩迅速躺回床上,小蝶为他盖好被子,退到一旁。
门开,刘耀文大步走入,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他挥手屏退小蝶,走到床前,看着宋亚轩。
“李相的请柬,你看到了?”
“看到了。”宋亚轩坐起身,“将军打算赴约?”
“赴,为何不赴?”刘耀文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宋亚轩面前。
那是一枚铜制令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相府”二字,背面是繁复云纹。令牌边缘有新鲜划痕,似是刚被人用力擦过。
“这是……”
“今日宫门外,李甫仁与我‘巧遇’,寒暄时塞给我的。”刘耀文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说是方便我入相府,不必通传。”
宋亚轩拿起令牌仔细查看,指尖在划痕处摩挲,忽然一顿。他凑到光下细看,划痕之下,隐约可见原本的纹路——那并非云纹,而是半枚虎符的图案。
“这是……”宋亚轩瞳孔微缩。
“调兵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兵部,一半在皇帝手中。”刘耀文接过令牌,指尖在虎符图案上轻点,“李甫仁手中竟有半枚,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宋亚轩心头剧震。虎符调兵,非紧急战事不得动用。李甫仁一个文臣,手中竟有半枚虎符,要么是圣上所赐,要么是他……
“他真有那么大胆子?”宋亚轩压低声音。
“有没有胆子,试试便知。”刘耀文收起令牌,看向宋亚轩,“三日后相府夜宴,你与我同去。届时见机行事,看我眼色。”
“将军要做什么?”
刘耀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院中松柏:“李甫仁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国库空虚,边军粮饷屡屡拖欠。若非如此,去年北疆之战也不会打得那般艰难。”
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此人,该除。”
宋亚轩看着眼前之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剑,说“该除”二字时,语气平淡,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这才是真正的刘耀文,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非朝堂上那个看似恭敬的臣子。
“将军打算在宴上动手?”宋亚轩问。
“不,时机未到。”刘耀文摇头,“李甫仁敢亮出虎符,必有后手。我要看看,他背后还站着谁。”
“将军怀疑……”
“怀疑圣上?”刘耀文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圣上近年沉迷炼丹,求长生不老,朝政尽付李甫仁。你说,一个想长生不老的皇帝,最怕什么?”
宋亚轩思索片刻,缓缓道:“怕死,更怕别人威胁他的皇位。”
“不错。”刘耀文走回床边,俯身与宋亚轩平视,声音压得极低,“所以李甫仁敢如此肆无忌惮,要么是圣上默许,要么是圣上已无力制约。无论哪种,这朝堂,都该变一变了。”
两人距离极近,宋亚轩能清晰看到刘耀文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他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强作镇定:“将军要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你会吗?”刘耀文反问,眼中带着探究。
宋亚轩直视他,不闪不避:“将军若倒,宋家必受牵连。我既已入局,自当与将军同进退。”
四目相对,片刻,刘耀文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夫人聪慧。”
“将军过奖。”宋亚轩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好好休息,三日后,随我赴宴。”刘耀文转身走向房门,在门前停步,回头道,“对了,你既身子‘不适’,明日会有太医来府中诊脉,是圣上亲自指派的。”
宋亚轩心中一紧:“哪位太医?”
“陈仲景,太医院副院判,王太医的副手。”刘耀文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此人医术尚可,但有个毛病——嘴不严。夫人明日,可要好好‘病’一场。”
“妾身明白。”宋亚轩会意。
刘耀文点头,推门离去。
房门关上,宋亚轩长舒一口气,靠在床头,脑中飞速运转。李甫仁、虎符、圣上、太医……种种线索交织,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和刘耀文,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三日后相府夜宴,必是龙潭虎穴。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便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纸化为灰烬。
“小蝶。”他轻声唤道。
小蝶推门而入:“少爷有何吩咐?”
“明日太医来诊脉,你想办法在府中散播消息,说我惊吓过度,夜不能寐,需静养数日,不宜见客。”宋亚轩吩咐道。
“是。”小蝶应下,犹豫片刻,又问,“少爷,您真要帮刘将军对付李相?那可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
“不是我要帮他,是形势所迫。”宋亚轩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李甫仁把持朝政,边军粮饷拖欠,苦的是边关将士,更是大夏百姓。刘耀文若倒,李甫仁再无顾忌,届时朝纲混乱,民不聊生,宋家也难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况且,姐姐与柳公子在江南,也需要安稳世道,才能安然度日。”
小蝶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只道:“奴婢明白了。少爷放心,奴婢会办妥的。”
宋亚轩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宋亚轩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渐起的灯火,心中却无半分暖意。汴京城繁华依旧,可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三日后,相府夜宴。
他倒要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李相,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