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线,穿过阁楼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疲惫的精灵。
钟期归先醒来。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酸涩沉重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嘴唇也干裂了,一碰就疼。额角一跳一跳地,是宿醉般的钝痛,但比那更清晰、更不容忽视的,是怀里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和紧紧缠在腰间的手臂。
他垂下眼。钟期遇还在睡,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少年睡得极沉,眉头舒展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情事后的、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肿着,下唇上有一个清晰的、带着血丝的牙印——是他自己昨晚咬出来的。
视线下移,能看见少年光滑消瘦的肩膀,和上面那些深深浅浅、新鲜的、暧昧的痕迹——吻痕,指印,甚至还有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细细的红痕。那些痕迹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像某种无声的、带着罪孽的宣告,记录着昨夜那场疯狂而绝望的抵死纠缠。
钟期归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滚烫的触感、压抑的呻吟、木床不堪重负的哀鸣……像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回脑海,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灭顶般的罪恶感。
他做了什么?
他对自己的亲哥哥,做了什么?
那些在黑暗和绝望中滋生、被欲望点燃、最终付诸行动的、扭曲而肮脏的念头,此刻在冰冷的晨光下,无所遁形,像无数丑陋的虫子,在他皮肤上、在他血液里、在他灵魂深处,疯狂地爬行,啃噬。
他想吐。他想立刻推开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冲进冰冷的水房,用最冷的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洗干净,把这身皮,这身骨,这沾满了哥哥气息和罪孽印记的灵魂,全部洗刷干净。
可是,他动不了。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疼痛。更因为,哥哥紧紧缠在他腰间的手臂,和他无意识中,将脸更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含糊呓语的动作,像一道无形却坚韧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他能感受到哥哥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和信任,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唯一的依靠。这依赖,比任何清醒时的言语,都更沉重,更让他……无法挣脱。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暂时压下了那阵翻涌的恶心。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挣扎和恐惧,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认命。
他慢慢、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臂,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很轻、很轻地,拂开了弟弟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一动不动,任由那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的晨光,照在他和弟弟紧紧相拥的、赤裸的、罪孽深重的身体上。
2.
钟期退醒来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他动了动,浑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火辣辣的钝痛,让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也僵住了。
记忆回笼。昨晚那些黑暗、滚烫、破碎的画面,夹杂着极致的疼痛和陌生而灭顶的快感,瞬间冲击着他的大脑。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一直烫到耳根。
他慢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弟弟近在咫尺的、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弟弟闭着眼,似乎还没醒,呼吸很轻,很平稳。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疤,他眼下的浓重乌青,和他紧抿的、有些干裂的嘴唇。
弟弟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苍白和憔悴。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钟期遇心里那片因为昨夜的疯狂和此刻身体的疼痛而涌起的羞耻、不安和一丝隐秘的恐慌,竟奇异地,一点点平静下来,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餍足的、温暖的依恋所取代。
他昨夜,和弟弟……真的在一起了。用一种最不容于世、最羞于启齿的方式,彻底地、紧密地,结合了。
这个认知,依然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让他心脏狂跳,脸颊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隐秘的欢喜和……归属感。仿佛经过了那么多挣扎、痛苦、绝望,他们终于用一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绑定了彼此。从此,他们是真的,只有彼此,也只剩下彼此了。
他小心地、贪婪地看着弟弟沉睡的侧脸,目光流连过他英挺的眉骨,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唇上,也有一小块细微的破皮,是昨晚……他咬的。
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掺杂进一丝心疼和愧疚。他昨晚……是不是太过了?一定很累吧?为了钱,为了他,奔波劳碌,还要承受他这样……不堪的索求。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钟期遇唇上那块破皮。
几乎是同时,钟期归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偶尔带着温柔、此刻却有些空洞、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钟期遇的目光。里面没有睡意,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丝钟期归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钟期归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被窥破心事般的窘迫和不安。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哥哥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心虚:“哥……你醒了……”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通红的耳尖,扫到他微微肿起的、带着牙印的嘴唇,扫过他颈间那些清晰的痕迹,最后,落在他那双低垂的、不安地颤动的睫毛上。
空气在晨光里凝固,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张力。昨夜的疯狂和亲密,在此刻冰冷的日光下,变成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尴尬和……罪证。
钟期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哥哥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害怕。昨夜那些滚烫的温度和亲昵,难道……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绝望下的疯狂,而非……他以为的那种确认?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冰冷的沉默和哥哥的眼神冻僵时,钟期遇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很轻地,抚过钟期归唇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指尖的薄茧刮过微微肿起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酥麻。
钟期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抬起眼,有些怯怯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询问,看向钟期遇。
钟期归迎着他的目光,指尖的动作停了停。然后,他低下头,在钟期遇惊愕的目光中,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牙印。吻是冰凉的,带着清晨的干燥,和他唇上同样干裂的触感,短暂,轻柔,像一片羽毛拂过。
但这个简单的、不带任何情欲的触碰,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钟期归心底的冰冷和不安。他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钟期遇的脖子,将脸重新埋进弟弟的颈窝,用力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鼻音的叹息。
“哥……”他低声唤,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失而复得般的欢喜。
钟期遇任由他抱着,手臂也缓缓收紧,环住了弟弟汗湿的、带着情事后特有气息的脊背。他将脸埋在弟弟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弟弟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昨夜情事留下的、尚未散尽的、靡靡的麝膻气息。
这气息,依然让他胃里不适,心脏抽紧。但怀里这具温热的、全无保留地依赖着他的身体,却又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阵灭顶的罪恶感和恐慌。
至于那些罪孽,那些不堪,那些未来可能面临的毁灭……等天亮了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弟弟完全圈进自己怀里,像一个守护着某种禁忌珍宝的、疲惫而绝望的囚徒。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这间狭小、破旧、充满了罪孽和温暖气息的阁楼。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飞舞。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洗不掉的罪,和怀里丢不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