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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共生

欺骨

大年三十,城里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钟期遇和钟期归躲在城南的桥洞下。桥是老桥,建国前修的,桥墩很粗,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像长满皮癣的皮肤。桥洞很深,能挡风,但挡不住寒气。寒气从水泥地里渗上来,从江面上漫过来,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

钟期遇生了堆火。捡来的枯枝,点得很费劲,用了半盒火柴。火很小,很弱,在寒风里摇晃,像随时会熄灭。他往火里添了几张废纸,是街边捡的广告单,花花绿绿的字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变成灰烬,被风卷走,消失在黑暗里。

钟期归靠坐在桥墩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布条,是钟期遇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不干净,但只能这样了。他们没钱去医院,也不敢去——高利贷的人还在找他们,警察可能也在找他们,毕竟光头肩膀挨了一刀,虽然不致命,但足够立案了。

“还疼吗?”钟期遇问,往火里添了根树枝。

钟期归摇头,但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他穿的还是那件破棉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挡不住风。寒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哆嗦,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钟期遇脱下自己的外套——也是破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递过去:“穿上。”

“不用。”钟期归别过脸。

“穿上。”钟期遇的语气不容拒绝。

钟期归看了他一眼,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还带着哥哥的体温,很暖,暖得他鼻子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钟期遇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混着一丝血腥味和烟火气。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很响,很热闹。然后是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钟期遇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很美,很亮,但离他们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哥。”钟期归突然开口。

“嗯?”

“今天是年三十。”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看着烟花。一朵很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里绽开,然后慢慢消散,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金色的雨,无声地坠落,消失在黑暗里。

“妈在的时候,”钟期归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每年今天,她都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我也爱吃。她会在饺子里包一个硬币,说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

钟期遇想起那个硬币,是一毛的,很旧,边缘磨圆了。他吃到过三次,钟期归吃到过两次。每次吃到,母亲都会笑,说“我儿子有福气”。

现在母亲不在了,饺子不在了,硬币也不在了。只有他们俩,在这个冰冷的桥洞下,对着一点微弱的火,听着远处的鞭炮声,闻着空气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年夜饭的香味。

钟期遇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是白天在超市后门等到的,临关门时扔出来的,有点馊了,但还能吃。他递给钟期归一个,自己留一个。

馒头很硬,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钟期遇慢慢地嚼,嚼得很细,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美味。钟期归学着他的样子,也慢慢地嚼。

“好吃吗?”钟期遇问。

钟期归点头,但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像某种倔强的啮齿类动物。

钟期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抹掉他嘴角的馒头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钟期归僵了一下,但没躲。

“等春天来了,”钟期遇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去南方。找个暖和的地方,我打工,你上学。我们租个小房子,有窗户朝南的那种,阳光能照进来。我下班回来,给你做饭。你放学回来,写作业。周末,我们去公园,去河边,去哪都行。好不好?”

他在描述一个梦,一个很美,很遥远,也许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但他说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规划一个真实的未来。

钟期归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有两团火在烧:“真的吗?”

“真的。”

“你不回学校了?”

钟期遇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回了。”

“可是……”

“没有可是。”钟期遇打断他,语气很坚定,“学校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钟期归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盯着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盯着那双深邃的、疲惫的、但依然很亮的眼睛。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钟期遇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

“哥,对不起。”他说,声音在颤抖,“是我拖累你了。如果没有我,你还能回去上学,还能有未来……”

“没有你,我就没有未来。”钟期遇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期归,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命。没有你,我活着没意义。所以别说对不起,永远都别说。”

钟期归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钟期遇的手心里。温热的液体滴在掌心里,很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钟期遇没抽手,只是任他哭。

火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映着两个少年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在桥墩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像一个悲伤的、沉默的图腾。

远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还在放。人们在团圆,在欢笑,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而他们,在这个冰冷的桥洞下,只有彼此可以依偎。

只有彼此了。

2.

正月初三,钟期遇找到一份工。

在码头扛包,一百斤一袋的粮食,从船上扛到仓库,一袋一块钱。一天能扛五十袋,就是五十块。活很重,很累,但现结,不查身份证。

他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肩膀磨破了,流血,结痂,又磨破。手上全是水泡,破了,流脓,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干,一句话不说。

钟期归的脚好了些,能走路了,但还瘸。他也想去找活,但钟期遇不让:“你的手还没好,老实待着。”

“我能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

两人吵了一架,声音很大,在桥洞里回荡,惊飞了几只栖息的麻雀。最后钟期归摔了手里的馒头——那是钟期遇省下早饭留给他的——冲出了桥洞。

钟期遇没追,只是蹲下来,捡起那个馒头,拍掉上面的灰,小心地收好。然后他坐在火堆旁,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

傍晚,钟期归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瓶水。他走到钟期遇面前,把塑料袋递过去,低着头,不说话。

钟期遇接过来,打开,包子还温热,肉馅的,油浸透了纸袋,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拿起一个,掰开,递给钟期归一半。

“哪来的钱?”他问,声音很平静。

“捡瓶子卖的。”钟期归说,接过半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钟期遇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下次别去了。危险。”

“不危险。”钟期归说,但没看他。

两人沉默地吃完包子。钟期遇把水递过去,钟期归喝了一口,又递回来。钟期遇也喝了一口,水很凉,但很甜,带着一丝塑料味。

“哥。”钟期归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看见爸了。”

钟期遇的手一顿,水洒出来一些,洒在火上,发出嗤的一声响,腾起一小股白雾。他盯着那雾,盯了很久,然后问:“在哪?”

“百货大楼门口。”钟期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穿着西装,很精神,旁边跟着个女人,很年轻,牵着一个小孩,大概三四岁。他们从车上下来,走进大楼,有说有笑的。”

钟期遇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父亲,那个抛弃他们的男人,穿着体面的衣服,牵着新的女人,新的孩子,走进灯火辉煌的百货大楼,去买年货,去过团圆年。

而他们,他的亲儿子,在这个冰冷的桥洞下,啃着馊馒头,对着一点微弱的火,想着怎么活下去。

“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钟期归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看他们进了一家餐厅,很贵的那种,玻璃窗很亮,能看见里面的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给他们倒水,递菜单,那个女人在笑,小孩在玩玩具,爸在点菜,很熟练的样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就走了。没进去,没叫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钟期遇睁开眼睛,看着弟弟。少年低着头,盯着火堆,侧脸紧绷,下颌线咬得很紧,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照亮了那些尚未褪尽的青涩,和那些过早爬上眉间的阴郁和仇恨。

“为什么没进去?”钟期遇问,声音很哑。

钟期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但那火是冷的,是绝望的,是快要熄灭的余烬。

“进去了又能怎样?”他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骂他一顿?打他一巴掌?还是跪下来求他,说爸,我们没钱了,妈死了,我们没地方去了,你帮帮我们?”

他摇摇头,笑容更扭曲了:“没用的,哥。他不要我们了,早就不要了。我们对他来说,是累赘,是污点,是恨不得从生命里抹掉的错误。我们去找他,只会自取其辱,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们。”

钟期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痛尖锐而清晰。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燃烧着仇恨和绝望的眼睛,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也许他也有苦衷”,想说“我们可以去试试”,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腥甜的血块。

因为他也知道,钟期归说得对。父亲不要他们了,早就不要了。那个男人有了新家庭,新生活,而他们,是他急于摆脱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脸。钟期归颤了一下,但没躲。

“忘了他们吧。”钟期遇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妈走了,爸也不要我们了。但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也有你。我们不需要他们,也能活下去。我们会活得很好,比他们都好。”

钟期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动作很用力,几乎是撞的。钟期遇没防备,往后倒,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钟期归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在颤抖。

“哥,我恨他。”钟期归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恨他扔下我们,恨他过得那么好,恨他有了新儿子……我恨他,哥,我真的好恨他……”

钟期遇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桥洞,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巨大的阴影,感受着弟弟滚烫的眼泪滴在颈窝里,像滚烫的油,烫得皮肤生疼。

他伸出手,抱住弟弟,很紧,很紧。然后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恨吧。我陪你一起恨。”

3.

正月初七,人日,钟期遇发烧了。

高烧,三十九度五,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说胡话,喊妈,喊弟弟,喊疼。钟期归慌了,用冷水浸湿布条,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但没用,温度还是降不下来。

桥洞太冷,风太大,病好不了。钟期归咬咬牙,背起哥哥,走出桥洞。哥哥很轻,比上次背他时轻了很多,他走得很吃力,脚还瘸,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哪?他不知道。医院不敢去,旅馆住不起。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凌晨空荡的街道上,背着一个高烧的病人,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无处可去的幽灵。

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很大,很旧,机器都搬走了,只剩空荡荡的厂房,和满地厚厚的灰尘。他找了个角落,把钟期遇放下,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让哥哥躺上去,又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跑出去,在附近的垃圾桶里翻,翻出几个空塑料瓶,又去公厕接了点自来水。回到厂房,他扶着钟期遇,喂他喝水。钟期遇喝了几口,又吐出来,吐得昏天暗地,最后只剩下黄色的胆汁。

“哥,你撑着点,别睡。”钟期归拍他的脸,声音在颤抖,“我去找药,你等我,千万别睡。”

钟期遇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很用力,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但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

“期归……”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很轻。

“我在,哥,我在。”

“冷……”

钟期归把身上最后一件T恤脱下来,盖在哥哥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破旧的、脏兮兮的背心,在寒冷的空气里冻得瑟瑟发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没管,只是把哥哥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滚烫的身体。钟期遇在他怀里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钟期归抱得更紧,更紧,像要把两个人揉成一个。

“哥,你别吓我。”钟期归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掉下来,滴在钟期遇滚烫的额头上,很快被蒸发,只留下一个微小的、咸涩的痕迹,“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南方,要租有窗户朝南的房子,要给我做饭,要陪我一起活下去……你答应过的,不能反悔……”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发抖,呼吸很急促,很重,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钟期归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像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渡过去。

“哥,你要是敢死,”钟期归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某种誓言,某种诅咒,“我就跟你一起死。我说到做到。”

钟期遇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弟弟,目光依然涣散,但很亮,很温柔。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不会死。我舍不得。”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但这次,呼吸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了。

钟期归抱着他,在冰冷的、灰尘满地的厂房里,坐了一夜。天快亮时,钟期遇的烧退了一些,虽然还是烫,但没那么吓人了。钟期归松了口气,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浑身发冷,但心里是暖的。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子。钟期遇在光里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弟弟。

钟期归靠在墙上,睡着了,但眉头紧皱,嘴唇发青,只穿着一件背心,在寒冷的空气里冻得瑟瑟发抖。钟期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艰难地坐起来,把盖在自己身上的毛衣拿起来,盖在弟弟身上。

动作很轻,但钟期归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钟期遇,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他。

“哥,你醒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但这次是高兴的,“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钟期遇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柔,“不会的。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南方,要租有窗户朝南的房子,要给你做饭,要陪你一起活下去。我不会反悔的。”

钟期归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钟期遇的脸颊,皮肤还是很烫,但比昨晚好多了。

“还难受吗?”他问。

“好多了。”钟期遇点头,握住他的手,“就是饿。”

钟期归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是昨天省下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他掰成两半,递给钟期遇一半。

“等你好点了,我去找工作。”他说,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用力,“我们也租个房子,不用太好,能挡风就行。我打工,你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南方。”

钟期遇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七岁、却已经学会用肩膀扛起两个人的未来的少年。阳光照在弟弟脸上,照亮了那些尚未褪尽的青涩,和那些过早爬上眉间的坚毅和决绝。

他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能活下去。也许他们真的能有一个未来,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温暖的未来。

“好。”他说,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一起去南方。”

阳光很好,很暖,从破窗照进来,照亮了这个阴暗的、冰冷的厂房,照亮了满地灰尘,照亮了两个少年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照亮了他们手里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也照亮了那条通往南方的、漫长而艰难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希望。

即使这希望,很微弱,很渺茫,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但他们还是会紧紧抓住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相信,去期待,去等待那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

因为除了相信,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除了彼此,他们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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