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欺骨
本书标签: 现代  BE  双男主     

第八章:裂变

欺骨

腊月廿五,母亲开始说胡话。

她握着空气,喊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的名字,那只猫在他们搬家时跑丢了。她对着墙壁说话,说“期遇乖,期归不哭”,像在哄两个不存在的小孩。

钟期遇抓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妈,我在这儿”,但母亲的眼神是散的,穿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医生来看过,说是肝性脑病,晚期肝衰竭引起的。没法治,只能等。

“等什么?”钟期遇问。

医生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下午,母亲突然清醒了一会儿。她看着坐在床边的两个儿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很温柔:“你们长得真像你爸。”

钟期遇和钟期归都没说话。他们很久没提父亲了,那个名字像个禁忌,一提,空气就会凝固,就会裂开。

“但他心软。”母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心软的人,活不长的。你们别学他,要硬一点,狠一点,才能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她伸出手,一只手抓住钟期遇,一只手抓住钟期归,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握得很紧:“你们是兄弟,是骨血,要互相扶持,一辈子都不能分开。答应妈。”

钟期遇点头,喉咙发紧:“嗯。”

钟期归也点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好,好。”母亲笑了,闭上眼睛,又睡过去。呼吸很浅,很慢,像随时会停。

钟期遇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枯瘦的脸。窗外的雪停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母亲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些病痛折磨出的憔悴,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像只是睡着了,做着很长的、安静的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告别。

2.

晚上,钟期遇站在医院的天台上。

风很大,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折叠得很小,藏在枕头底下,他今天换床单时发现的。

打开,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大概能看懂:

“期遇,期归,妈要走了,别哭。妈这一辈子,苦是苦,但有你们,值了。妈就一个心愿,你们好好的,互相照顾,别分开。抽屉里有个存折,密码是你们生日,里面有两千块钱,是妈偷偷攒的,给你们应急。别怪妈没用,只能攒这么多。下辈子,妈还当你们妈妈,一定让你们过好日子。”

后面还有字,但被泪水晕开了,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钟期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直到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再也忘不掉。然后他慢慢地、仔细地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七楼,不高,但足够摔死人。风很大,吹得他摇摇晃晃。他突然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不用还高利贷,不用看母亲受苦,不用在弟弟面前强装坚强。

但下一秒,他就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能跳。钟期归还在下面,母亲还在下面。他们是他的责任,他的枷锁,也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身后传来脚步声。钟期遇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钟期归走到他身边,站定。少年脸上还贴着纱布,走路有点跛,但站得很直。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城市,那些光很亮,很美,但照不进他们心里。

“哥。”钟期归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如果妈走了,我们就离开这里。”钟期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去南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打工,你上学,我们租个小房子,就我们俩,重新开始。”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城市的边缘是山,黑黢黢的,在夜色里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是天,很深,很黑,有几颗星星,很冷,很亮,像钉在天上的银钉。

“好。”他说。

钟期归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有两团火在烧:“真的?”

“真的。”钟期遇也转头,看着弟弟,“等妈……等妈的事办完,我们就走。”

钟期归笑了,笑容很淡,但在夜色里,很亮。他伸出手,握住钟期遇的手。少年的手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但握得很紧,很用力。

“拉钩。”钟期归说,伸出小指。

钟期遇愣了下,然后也伸出小指。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很紧,像某种承诺,某种仪式,某种在绝境里生出的、微弱的希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钟期归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一百年,不许变。”钟期遇重复。

风吹过来,很冷,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很暖。

3.

腊月廿六,凌晨三点十七分,母亲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呼吸停了,心跳停了,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横线。

医生进来,看了看,摇摇头,说了句“节哀”,走了。护士进来,拔掉管子,撤掉监护仪,用白布盖住母亲的脸。

钟期遇站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很白,白得刺眼,白得像雪,像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都凝聚在这一块布里,盖住了母亲,盖住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睛很干,很涩,像两粒沙子,在眼眶里磨,磨得生疼。喉咙里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憋得胸口发闷,发痛。

身后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是钟期归。少年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孤独的幼兽,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钟期遇转过身,蹲下来,抱住弟弟。钟期归的身体很僵硬,很冷,在发抖。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两个人揉成一个。

“哭出来。”钟期遇说,声音很哑,“期归,哭出来,别憋着。”

钟期归摇头,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混着脸上的淤青和血痂,脏兮兮的,狼狈不堪。他抓着钟期遇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钟期遇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彻骨的寒意,从心脏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冻僵了四肢百骸。

最后,钟期归还是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绝望,无助,痛彻心扉。

钟期遇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但他知道,有些伤痛,是拍不好的。有些失去,是永远也弥补不了的。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很黑,很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缓缓地、无情地,覆盖这个世界。

母亲走了。

他们最后的避风港,塌了。

4.

后事很简单。太平间停了一天,火化,领骨灰。没有葬礼,没有告别仪式,只有兄弟俩,和一个廉价的骨灰盒。

骨灰盒是钟期遇挑的,最便宜的那种,木头做的,刷了一层薄薄的漆,边角已经磨掉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木纹。但他还是挑了它,因为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杜鹃花——母亲说过,她最喜欢杜鹃花。

捧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时,天又下雪了。很小,很细,像盐,簌簌地落,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钟期遇脱下外套,包住骨灰盒,抱在怀里。

钟期归跟在他身边,没打伞,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白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走,沉默地,像两个移动的、悲伤的雕塑。

回到出租屋,屋里还留着母亲的气味——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母亲的、温暖的味道。钟期遇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在它前面点了三支香。烟很细,很直,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上升,然后散开,消失。

钟期归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盯着那个骨灰盒,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转身,冲进卫生间,吐了。吐得很厉害,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最后只剩下黄色的胆汁,苦涩,灼热,烧得喉咙发痛。

钟期遇走进去,拍他的背,递水。钟期归接过,漱口,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少年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

“嗯。”

“我们……真的没有妈了。”

钟期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痛尖锐而清晰。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空洞的、绝望的眼睛,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蹲下来,抱住钟期归。少年很瘦,骨头硌人,在怀里颤抖,像一片在风中的叶子。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那点残存的体温,全部渡过去。

“你还有我。”钟期遇说,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一字一句,很清晰,“期归,你还有我。我答应过妈,会照顾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钟期归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在颤抖。温热的液体渗透钟期遇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这一次,钟期遇没有阻止他哭。

他知道,有些痛,必须哭出来,才能活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疯狂地,覆盖这个城市,覆盖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昨天。

屋里很冷,没有暖气,也没有人气。只有香在燃烧,烟在上升,骨灰盒沉默地立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悲伤的墓碑。

而他们,是两个守墓人,守着母亲的骨灰,也守着彼此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依靠。

5.

腊月廿八,高利贷的最后期限。

钟期遇把母亲留下的两千块取出来,又把自己所有的钱——打工攒的,卖东西换的,献血得的营养费——全部拿出来,数了三遍,一共四千七百六十三块五毛。

还差一万八千多。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堆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一张纸,开始写欠条。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欠高利贷两万三千元,分期偿还,每月至少一千,直至还清。欠款人:钟期遇,钟期归。”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替钟期归签了。然后拿出印泥,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纸上很清晰,像两滴血,凝固在那里,永不褪色。

晚上,他独自去了废弃工地。没告诉钟期归,少年脚还没好,他让他在家休息。

光头那伙人已经在了,这次多了两个人,一共五个。看到钟期遇一个人来,光头笑了:“怎么,你弟不敢来了?”

“他脚受伤了。”钟期遇说,把钱和欠条递过去,“这是四千七,剩下的,我们分期还。这是欠条,按了手印。”

光头接过钱,数了数,又看了看欠条,嗤笑一声:“小子,你当我们是银行?还分期?我告诉你,今天拿不出两万三,你们兄弟俩,谁也别想全乎地走出去。”

“我们现在真的没有。”钟期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我们的命,可以现在拿走。但你要钱,就只能等我们慢慢还。”

光头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往墙上一撞。砰的一声闷响,钟期遇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还挺硬气。”光头松开手,看着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额头在流血,染红了半张脸,“行,我今天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腿。我要你弟一只手。一只手,抵一万,剩下的慢慢还。很划算,对吧?”

钟期遇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看着光头,看着那张油腻的、带着残忍笑容的脸,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行。”他说,声音在颤抖。

“不行?”光头笑了,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抓住钟期遇,把他按在地上。光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小子,你没资格说不行。要么你弟一只手,要么你们俩一人一条腿。选吧。”

钟期遇拼命挣扎,但那两个人按得很紧,他动不了。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在胸腔里撞,撞得耳朵嗡嗡响。

“选啊。”光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冷。

钟期遇闭上眼睛。母亲的脸在眼前浮现,很模糊,很遥远,但很温柔。她说:“你们是兄弟,是骨血,要互相扶持,一辈子都不能分开。”

然后钟期归的脸浮现出来,更清晰,更近。少年看着他,眼睛很亮,很坚定,说:“哥,你还有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光头,一字一句地说:“要手,要我的。别动我弟。”

光头愣住了。按着他的两个人也愣住了。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光头笑了,笑声很大,在空荡的楼里回荡,很刺耳,很疯狂:“有意思,真有意思。兄弟情深是吧?行,我成全你。”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拿刀来。”

一把弹簧刀递过来,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光头接过刀,蹲下来,抓住钟期遇的右手,按在地上。

“左手右手?”他问,语气很轻松,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钟期遇闭上眼睛:“右手。”

“写字的手?”

“嗯。”

光头笑了:“有骨气。放心,我技术好,很快,不疼。”

刀刃抵在手腕上,冰冷,锋利。钟期遇能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细微触感,不疼,但很清晰。他咬紧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刀刃要切下去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放开我哥!”

是钟期归。少年站在楼梯口,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他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是工地上捡的,生锈了,但很沉。

光头转过头,笑了:“哟,正主来了。”

钟期归冲过来,挥起钢管,狠狠砸在抓着钟期遇的一个人头上。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下去。另一个人松开钟期遇,去抓钟期归,但少年很灵活,侧身躲过,又一钢管砸在他背上。

光头站起来,脸色沉下来:“找死!”

他挥刀刺向钟期归。钟期遇猛地爬起来,扑过去,抱住光头的腰,把他撞倒在地。刀掉了,在地上滑出很远。两人扭打在一起,钟期遇额头的血糊了光头一脸,光头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钟期归又放倒了一个人,但剩下的两个人围上来。少年很狠,但毕竟脚有伤,动作慢,很快被按在地上。钢管被踢开,滚到角落里。

光头从钟期遇身下挣脱出来,捡起刀,走到钟期归面前,踩住他的胸口。

“小子,你很能打啊。”光头说,刀刃抵在钟期归脸上,“你说,我是在你脸上划几道,还是直接废了你这只手?”

钟期归盯着他,眼睛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杀了你。”

“哟,还挺凶。”光头笑了,刀刃往下移,抵在钟期归的右手手腕上,“那就这只手吧,反正已经骨裂了,废了也不可惜。”

“不要!”钟期遇冲过来,但被另一个人拦住。他拼命挣扎,但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抵在弟弟的手腕上,慢慢地,无情地,切下去。

血涌出来,鲜红的,刺眼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盛开的花。

钟期遇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挣脱钳制,扑过去,一口咬在光头的手腕上。用尽全力,像要把那块肉撕下来。

光头惨叫一声,松开刀。钟期遇捡起刀,反手刺进光头的肩膀。不是要害,但很深,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光头倒下去,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剩下两个人愣住了,看着钟期遇,看着他那张被血糊满的、狰狞的脸,突然有点怕了。

钟期遇握着刀,站起来,走到钟期归身边,把他扶起来。少年的手腕在流血,但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他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给弟弟包扎。

“能走吗?”他问,声音很哑。

钟期归点头,但腿在抖。钟期遇背起他,捡起地上的钢管,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那两个人想拦,但钟期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很冷,很空,像死人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两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钟期遇背着弟弟,走下楼梯,走出废弃工地,走进风雪里。

雪很大,打在脸上,混着血,冰冷刺骨。钟期遇走得很稳,很快,像背后有鬼在追。钟期归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急促。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

“别说话。”钟期遇说,把他往上托了托,“我们回家。”

“家……在哪里?”

钟期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钟期归不说话了,只是抱紧他的脖子。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颈窝里,很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钟期遇没回头,也没停下。他只是往前走,在漫天的大雪里,在无边的黑暗里,背着弟弟,背着他们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依靠,一步一步,走向某个未知的、也许更黑暗的远方。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被身后的黑暗吞噬,就会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所以他只能往前走。

即使前路是悬崖。

即使脚下是薄冰。

即使他和弟弟,已经满身伤痕,鲜血淋漓。

但他还是得走。

因为除了往前走,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里,他们只有彼此了。

只有彼此了。

上一章 第七章:暗涌 欺骨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九章: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