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画回国的消息，比她预想中传得更快。巡展的宣传还未正式启动，蓝父的电话已经直接打到了她手机上。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句不容置疑的通知：“晚上回家吃饭，你爷爷奶奶也在。”

挂断电话，蓝天画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躲是躲不掉的，那个家，那几个人，始终是她必须面对的过去，哪怕她已羽翼渐丰。

晚上，她开着自己那辆高中时用攒了许久的奖金和比赛报酬买下的跑车，驶入了蓝家所在的别墅区。车子保养得极好，线条流畅，在夜色中依旧醒目，带着几分属于少年时代的张扬不驯。她停下车，刚推开车门，高跟鞋触及地面，蓝家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便应声而开。

走出来的是蓝淼淼。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小礼服裙，化着精致的妆，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富家千金的温婉笑容，只是眼神里的打量和那一丝掩不住的优越感，让蓝天画觉得有些反胃。

“姐姐，”蓝淼淼的声音甜美，目光扫过蓝天画身后的跑车，笑意深了些，“出国一趟，真的很不错呢，都有钱换这么好的车了。看来当画家，确实比待在家里惹爸爸生气有出息。”

蓝天画关上车门，倚在车边，抬手将颊边一缕暗橙色的卷发撩到耳后，墨绿色的发夹在门廊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她上下扫了蓝淼淼一眼，红唇勾起，笑容明媚却没什么温度：“车是旧的，高中买的，比不上妹妹你，人倒是越来越‘新’了，从头到脚，连说话的调调，都跟你妈学了个十成十。”

蓝淼淼脸色微微一变，那完美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蓝天画却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随性又带着淡淡香水味的风，步入了蓝家灯火通明却让她倍感冰冷的大厅。

沈宁正坐在沙发上插花，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玫瑰，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属于女主人的热情笑容：“天画回来了啊？快坐快坐。你再等等啊，你爸爸公司有点事，马上就到。你爷爷奶奶路上有点堵，也快到了。”

蓝天画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掠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我上楼换件衣服。”她说着，就朝楼梯走去。

“哎，天画，”沈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某种刻意的提醒，“那个……二楼拐角那间房间，现在是音乐室了，专门给淼淼练习钢琴用的。她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演奏会，练琴需要绝对安静。你能不能……上去的时候，稍微小声一点？别打扰她。”

蓝天画的脚步顿住了。

音乐室。

那间房，曾经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待的地方。母亲喜欢弹琴，喜欢在那里看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钢琴和她的身上，是蓝天画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明亮的画面。母亲去世后，那房间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沈宁和蓝淼淼进门。

现在，它成了“专门给淼淼练习钢琴”的音乐室。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猝不及防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但蓝天画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漂亮得惊人，也痞气十足。她转过身，一双杏仁眼微微上挑，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沈宁，又落在跟着走进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的蓝淼淼身上。

“行啊。”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放心，我脚步轻，手也稳，保证——”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碰、脏、了、你、们、的、地、盘。”

说完，她再不看她们瞬间难看的脸色，转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楼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不紧不慢，一步步上了楼。那背影挺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谁也压不垮的骄傲。

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好在，这间房还保留着，虽然可能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蓝天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暴戾。她迅速换掉身上那套过于随意、似乎“不够庄重”的针织衫牛仔裤，从带来的小行李箱里翻出一条设计感极强、剪裁利落的黑色吊带长裙换上，又补了补妆，让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更加明艳不可方物，也更具攻击性。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百诺、沙曼的三人群，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我到了，鸿门宴开场。」附加一个冷笑的表情。

「沈女士和她的宝贝女儿已经迫不及待给我下马威了。猜猜怎么着？我妈以前的琴房，现在成蓝淼淼专用音乐室了，还让我上楼小声点别打扰艺术家练琴呢。」后面跟了一连串“呕吐”的表情。

「我真是服了，这家人怎么永远能刷新我对‘无耻’的认知下限？」

「等着吧，等会儿饭桌上肯定还有好戏。我爹叫我回来，绝对没好事。」

她越说越来劲，打字速度飞快，仿佛这样才能宣泄掉胸口堵着的那股闷气。就在她准备详细描述一下蓝淼淼那身“最新款”到底有多俗气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佣人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先生和老太爷、老太太到了，晚餐准备好了，请您下楼用餐。”

蓝天画指尖顿住，屏幕上那句吐槽只打了一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键，锁屏，将手机扔到床上。

该来的总会来。

她拉开门，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回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慵懒的笑，仿佛刚才那个在群里疯狂吐槽的人不是她。她步态优雅地下楼，裙摆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弧度。

餐厅里，长桌主位坐着蓝父，旁边是她年迈的爷爷奶奶。蓝父正在低声和两位老人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蓝天画的瞬间，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

三年不见，他这个离家出走、声称断绝关系、独自在国外闯荡的女儿，似乎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落魄或憔悴。相反，她更漂亮了，那种漂亮不仅仅在于五官，更在于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风霜却也淬炼出光芒的自信与不羁，是温室里的蓝淼淼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有些烦躁，也有些不悦。

“天画来了，坐吧。”蓝父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严，听不出多少久别重逢的温情。

蓝天画依言在留给她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蓝淼淼对面。她朝爷爷奶奶点了点头，叫了声“爷爷，奶奶”，态度不算热络，但礼仪无可指摘。两位老人看着这个许久不见的孙女，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晚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开始。佣人们悄无声息地上菜，餐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蓝父问了问蓝天画在国外的大致情况，语气更像上司听取汇报。蓝天画答得简短，真话不多，敷衍不少。

饭至中途，蓝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切入了正题。他看向蓝天画，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

“天画，你现在是知名画家了，认识的人也多，艺术圈里人脉应该不少。你妹妹淼淼在音乐上天赋不错，最近在准备一个重要演出，正需要些机会和推荐。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那些乐团负责人、音乐节策划或者有名的音乐家，帮忙引荐一下，说几句好话？”

来了。

蓝天画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但脸上笑容不变。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又扫了一眼旁边瞬间坐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期待和得意的蓝淼淼，以及看似在喝汤、实则竖着耳朵的沈宁。

她轻轻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笑了，笑容明媚得像夏日最盛的阳光，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没有妹妹。”

餐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蓝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蓝天画！你怎么说话的？！”

不等蓝天画回应，沈宁先一步放下汤碗，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天画……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恨我抢走了你妈妈的位置。你恨我就算了，我认了。可是淼淼她是无辜的啊！她一直把你当亲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蓝淼淼也配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泫然欲泣、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看着这对母女炉火纯青的表演，蓝天画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灿烂，眼底却结满了冰。她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沈宁。

“无辜？”她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宁，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餐厅每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你，是一个婊子。”

“啪！”蓝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蓝天画！你放肆！”

蓝天画看都没看他，依旧盯着脸色煞白的沈宁，继续说道，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

“就算你耍手段赢了我妈，就算你成功上了位，就算你给蓝家生了个女儿——”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最恶意的弧度：

“你也他妈一辈子，是个婊子！”

“够了！”蓝父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蓝天画，“你……你这个逆女！立刻给你沈姨和淼淼道歉！”

“道歉？”蓝天画终于将目光转向自己暴怒的父亲，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嘲讽，“爸，你觉得丢人了？你他妈早该觉得丢人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不再掩饰，所有的愤怒、痛苦、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这么多年，我在国外三年，你有去看过我妈一次吗？你去过她的墓地吗？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你的眼里，是不是早就只有这个婊子和她生的女儿了？！”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蓝父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爷爷奶奶面露痛色，想说什么，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沈宁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哭声，蓝淼淼也“吓”得躲到了母亲身后。

蓝天画看着这一家子，看着父亲暴怒却隐隐心虚的脸，看着那对演戏上瘾的母女，看着这栋华丽却冰冷、早已没有母亲一丝痕迹的“家”，忽然觉得无比疲倦，也无比可笑。

她拿起自己随手放在椅背上的小包，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彻底的心灰意冷：

“让爷爷奶奶见笑了。我妈死得早，我没人教，没教养。你们，别和我一般见识。”

说完，她再不停留，踩着那双细高跟，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名为“家”的地方。身后传来蓝父暴怒的吼叫和沈宁愈发“伤心”的哭声，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夜色浓重，晚风带着凉意。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动，许久，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跑车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受伤却不愿低头的兽，冲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将那座华丽的牢笼，彻底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