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蜂蜜姜茶味道,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百诺靠在料理台边,手机贴在耳畔,电话那头洛小熠熟悉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让这静谧的夜色泛起涟漪。
“没有打扰。”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锅中逐渐化开的蜂蜜漩涡上。
“那就好,那就好……”洛小熠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问,“你们……安顿好了吗?住沙曼那里?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
一连串的问题,不加掩饰的关心,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而热烈。百诺听着,心底那处被刻意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热度熨帖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胀。
“嗯,都好了。谢谢。”她回答得简短,顿了顿,补充道,“沙曼这里很好。”
“那就好……”洛小熠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他大概还在外面。“我……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符合他往日形象的、近乎笨拙的真诚,“三年了,百诺。我……我给你发过很多信息,打过很多电话,虽然你都没回。但我……我一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坚持和未曾宣之于口的更多话语,已经清晰地传递过来。
百诺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用力。她想起那些安静躺在手机里、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最初几个月最多,后来渐渐少了,但从未彻底停止。她从未点开,也从未拉黑,就像对待一段不知该如何处置的记忆。
“洛小熠。”她打断了他可能继续的剖白,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我回来了,是因为工作,和天画的巡展。只是暂时。”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滞了滞。
“……我知道。”洛小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那份开朗的底色终究难以磨灭,“不管因为什么,回来就好!百诺,我……我们能见一面吗?就……就当是老朋友聚聚?凯风、子耀他们也都挺想你的。还有沙曼和天画,大家好久没一起……”
“最近可能不太方便。”百诺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那里因为用力按压料理台边缘而微微泛白,“天画要准备巡展,我也有些稿约要处理。而且,”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陈述,“今天在超市,已经见过了。”
“那不算!”洛小熠立刻反驳,语气有些急,“那时候……那时候太突然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而且东方末那家伙……”他像是意识到不该提这个名字,话音戛然而止,懊恼地啧了一声,“总之,那不算正式见面。百诺,我……我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他的恳求如此直白,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百诺沉默了。厨房里只有姜茶煮沸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城市不眠的微弱噪音。理智在耳边尖锐地提醒:不行,百诺。不要给他希望,也不要给自己任何软弱的借口。你背负的东西,不该拉他一起。你父母那双无处不在的、精于算计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关系。洛小熠和他的家庭,承受不起,也不该被卷入。
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只是说说话,也不行吗?
“百诺?”听筒里传来他不安的、试探的呼唤。
“……再说吧。”最终,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次彻底拒绝,“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好!那你忙,我不打扰你了。”洛小熠立刻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她没有立刻挂断也没有严词拒绝就是进步”的雀跃,“你……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写稿。对了,海市最近降温,你……你们注意加衣服。那……晚安,百诺。”
“……晚安。”
挂断电话,百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锅里姜茶煮得有些过了,散发出略微浓烈的辛辣气。她关掉火,将深色的茶汤倒入准备好的瓷碗里,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端着醒酒汤回到客房时,蓝天画似乎睡沉了,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百诺将碗放在床头柜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挚友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倦色和低落的脸。
她和天画,看似截然不同,一个外放如火,一个内敛如冰。可内心深处,或许都藏着某种自认不配的怯懦,和画地为牢的固执。只是天画选择用激烈的伤害推开,而她,选择用沉默的远离隔绝。
但隔绝得了吗?今天超市那一瞥,方才电话里那熟悉的声音和温度,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像种子,埋下了,三年时光并未让它死去,只是沉默地蛰伏,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又或者,这个契机,随着她们的归来,已经悄然降临。
她轻轻带上房门,回到客厅。沙曼已经收拾好了餐桌,正抱膝窝在沙发里,对着电视机发呆,屏幕上光影变幻,却似乎并未入眼。
“她睡了?”沙曼听到声音,转过头。
“嗯。”百诺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茶几上。
“电话……是洛小熠?”沙曼问得直接。
“嗯。”
“他……”沙曼斟酌了一下,“还是老样子?”
“差不多。”百诺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沙曼叹了口气,伸手揽过百诺的肩膀。百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靠在沙曼身上。两个同样高挑纤细的女孩,此刻依偎在一起,无声地汲取着来自对方的些许力量和支持。
“诺诺,”沙曼轻声说,目光望着虚空,“你说,我们当年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任性,也太胆小了?”
百诺没有立刻回答。任性吗?或许。胆小吗?是的。无论是天画用决绝的方式斩断与东方末的可能,还是她用看似冷静的疏远离洛小熠远远的,甚至是她自己对凯风那份心意始终不敢确认……说到底,都是在害怕。害怕伤害,害怕失去,害怕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害怕那个不够好的自己,不配拥有那么好的他们。
“不知道。”最终,她给了这样一个诚实的答案。未来的路怎么走,她心里一片迷雾。只是,有些固守了三年的东西,似乎在这个归来的夜晚,随着天画的醉后真言,随着那通深夜来电,开始产生了细微的、不可逆的裂痕。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正浓。属于她们的,阔别三年又重启的故事,第一章的帷幕,似乎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酒后的眼泪、和深夜未眠的灯光中,正式拉开了。而下一幕会上演什么,无人知晓,只有心跳在静谧的夜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