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垫上的纹路,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世上大抵是没人真心喜欢我的。我像粒自带棱角的尘埃,走到哪里都怕硌着别人,那份根深蒂固的讨人嫌感,是十六年的生活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我的家,从来都在温柔与狰狞之间反复横跳。父亲不沾酒时,是世间最称职的丈夫与父亲。他会早起为我煮一碗溏心蛋面,把剥好的虾仁堆在我碗里,一口一个“宝贝女儿”,语气软得能揉出水;会揽着妈妈的肩,陪她看深夜的肥皂剧,顺手把她落在沙发上的毛毯盖好。可这份温柔,从来都经不起酒精的触碰。只要酒瓶打开,那个温和的男人就会被暴戾吞噬。摔碎的啤酒瓶在地板上迸溅出刺眼的玻璃渣,他通红着眼咒骂,手掌落在妈妈身上时的闷响,还有我躲在门后被他拽出来推搡在地的疼痛,成了我成长里最黑暗的底色。妈妈从不认命,为了护我,她会红着眼和他撕扯,桌椅翻倒,碗筷碎裂,我们母女俩常常在凌晨的狼藉里,抱着彼此,哭到浑身发抖。就在这样破碎的轮回里,我长到了十六岁,也愈发笃定,除了血脉相连的家人,还有那几个掏心掏肺的挚友,这世间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九年级的第一节英语课,彭老师写满黑板的单词像密密麻麻的蚂蚁,钻得我头晕。我盯着窗外的梧桐叶,思绪早就飘回了昨晚的争吵,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整整四十分钟,我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直到下课铃骤然炸响,尖锐的铃声才把我拽回现实。我缓缓回过神,却没勇气抬头迎接周围同学的目光,只是下意识地把脑袋埋得更深,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厚厚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声清脆的敲窗声精准地落在我耳边。
我愣了愣,缓缓抬起头,透过干净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里的张敏雅和徐佳乔。张敏雅正看着我,手指还停在窗玻璃上,杏眼里满是笑意;徐佳乔则扒着窗框,圆嘟嘟的脸蛋挤成了一团,另一只手用力地朝我挥手,那股子鲜活的劲儿,瞬间刺破了我心头的阴霾。
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所有的低落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连椅子被蹭出刺耳的声响都顾不上,快步穿过喧闹的教室,一把推开后门跑了出去。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站在她们面前,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宁宁和朝朝呢?她们怎么没来?”
我们五个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从小学的跳皮筋到初中的晚自习,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刚分班第一天,自然是要凑在一起的。
这五个人里,李宁清是当之无愧的“领头羊”,成绩永远稳居年级前十,是我们仰望的存在。她生得极美,眉眼清丽,皮肤白皙,只是性子冷,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会绕弯子,虽不温柔,却最是护短。这次分班,她毫无悬念地进了优秀班,班主任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老师,姓方,待人温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是出了名的“菩萨老师”。
而贺朝朝,则是我们里最让人心疼的一个。她的成绩常年在及格线徘徊,是五个人里的最后一名,长相也只是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她的性格更是内向到了极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平时说话细声细气,音量小得像蚊子哼,连和老师对视都会脸红。这次分班,她被分到了六班——那个在年级里被私下叫做“放牛班”的地方,更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班主任是全校赫赫有名的体育老师郭老师。郭老师人高马大,嗓门洪亮,管学生向来是雷厉风行,罚站、跑圈是家常便饭,是所有学生都怕的“魔鬼教头”。
张敏雅在我们的成绩榜单里排第三,比我和贺朝朝都稳得多。她生得一副好皮囊,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安安静静的,像个内向的乖乖女,实则内心热得发烫,对朋友更是掏心掏肺,只是说话时总习惯放轻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她被分到了四班,班主任是学校的吴副校长,这位副校长治学严谨得近乎苛刻,对学生的学习和纪律要求极高,班里的同学提起他,都带着几分敬畏。
徐佳乔是我们的第二名,仅次于李宁清。她长得圆滚滚的,脸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圆,活脱脱一个卡通人物,性格更是像个小太阳,活泼开朗,热情似火,走到哪里都能带来欢声笑语。这次她被分到了三班,巧的是,班主任也是那位严厉的吴副校长。
而我,叶锦秋,成绩不上不下,刚好排在第四。长相也是可爱挂的,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个小虎牙,性格则是矛盾的结合体,安静时能一整天坐在角落不说话,和熟悉的人在一起,又能放开性子打闹。最终,我被分到了五班,遇到了性格温润的彭老师,这大概是分班季里,最让我安心的事了。
听了我的问题,张敏雅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写满了“我也没办法”的神情。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腕,声音依旧柔柔的:“宁宁那边实在抽不开身,优秀班第一天就卷疯了,方老师一早就布置了三张八年级卷子的任务,说什么看看这一个暑假她们的8年级知识忘没忘, 她被埋在书堆里,根本没法出来。”顿了顿,她又叹了口气,“朝朝那边……她刚到六班,看到郭老师叉着腰站在讲台上,吓得连座位都不敢挪,说想趴在桌子上补个觉,怎么劝都不肯出来,我们也就没再勉强她。”
我了然地点点头,心里虽有惋惜,却也十分理解。李宁清的要强我们都懂,优秀班的竞争本就激烈,她定然要全力以赴;而贺朝朝那胆小的性子,面对郭老师那样的严师,能安稳坐在教室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一旁的徐佳乔突然凑了过来,圆嘟嘟的身子往我这边倾,还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我捕捉到她眼神里翻涌的情绪——有对我的担心,有藏不住的愤怒,还有一丝生怕戳到我痛处的小心翼翼。她攥着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问道:“锦锦,你跟韩旭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一年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暑假突然就分手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立马找他算账去!要我说啊,这恋爱早分早解脱,就他那副拽拽的样子,我早就看不惯了,真不知道你当初怎么会看上他的。”
“韩旭”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我尘封的心脏,用力一拧,瞬间勾起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尖锐的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夹杂着不甘与委屈,在胸腔里肆意冲撞。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翻涌。
这个名字,是我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我少女时代最耀眼的白月光,也是如今想起来,就会让我红了眼眶的旧伤疤。
他是我的初恋,是我十三岁那年,义无反顾栽进去的温柔乡。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去表姐家的那个盛夏。
那天的阳光好得过分,澄澈的蓝天里飘着几朵棉花糖似的云,风里裹着栀子花香的甜。我开着电动车,一路哼着刚学会的流行歌,车轮碾过铺满阳光的柏油路,心情像刚打开的汽水,冒着甜甜的泡泡。没多久,就到了表姐家。
在表姐家小住的那几天,她怕我闷,天天带着我出门。我们去逛热闹的夜市,去爬近郊的小山,身边总跟着一群她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像个小尾巴,紧紧跟在表姐身后。
也就是在那群人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韩旭。
那是在山顶的观景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刚好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栏杆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正低头听身边的人说话。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周围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只看得见他,看得失了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能听见,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脸颊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我攥着表姐的衣角,指尖都在发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后来,表姐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傻丫头,那叫见色起意,不是喜欢。”
可我比谁都清楚,那不是。那是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并肩走时,心口泛起的密密麻麻的酸;是偷偷把他的照片设成聊天背景,对着屏幕傻笑的甜;是鼓起勇气递水时,连手都在抖的忐忑。在表姐的牵线下,我们互加了微信,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无话不谈,再到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他在晚风里牵起我的手,说“叶锦秋,做我女朋友吧”,我红着脸点头,以为抓住了一辈子的幸福。
这段初恋,我们谈了整整两年。两年里,我们一起走过校园的林荫道,一起在晚自习后分享同一杯奶茶,一起在日记本里写下对未来的憧憬。可童话终究抵不过现实,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分手两个字,最终还是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那天,我站在寒风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哭得撕心裂肺,哪怕是我提的分手,心里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慢慢抚平心底的伤口,才学会在听到他的名字时,不再心跳加速。我以为,那些过往都已经被我尘封在记忆的角落,再也不会掀起波澜。可万万没想到,九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我竟然在校园里,看到了一个和他眉眼极其相似的男生,尤其是他转身时的侧脸,说话时的语气,甚至是看向我时,那带着几分试探的态度,都和当年的韩旭,一模一样。
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没什么。”我用力咬住下唇,拼命压制着喉咙里的哽咽,不让声音带上哭腔,可开口时,那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我,“就是不想谈了,觉得没意思。”
我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怕捕捉到她们眼里的担忧,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我匆匆瞥了一眼教室门口的挂钟,故作镇定地说:“快上课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也要回班了。”
话音落下,我没等她们回应,转身就朝着五班的教室跑去。脚步飞快,像在逃离什么,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我能想象到,身后的张敏雅和徐佳乔,一定看到了我泛红的眼眶,还有那仓促逃离的背影。
她们不会信的。
我们五个一起长大,从穿开裆裤到梳马尾辫,彼此的脾气秉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我从来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更何况是付出了两年真心的感情,一句轻飘飘的“没意思”,怎么可能说得通?她们一定看得出来,我在撒谎,看得出来我眼底藏不住的难过。
刚坐回座位,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那些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一想到韩旭,想到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慌忙把脑袋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满脸的泪痕。我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袖子,任由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一大片校服布料。心里的委屈、不甘、心痛,全都随着眼泪,一点点倾泻而出。
就在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笃、笃、笃”,几声清脆的敲桌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几分欠揍的贱兮兮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叶锦秋,你还好吗?怎么哭起来了?是想家了,还是偷偷想玩手机被老师发现,所在这里偷偷哭?"是杨景祈。
我本就满心委屈,此刻被他这么一调侃,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我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我带着浓重的哽咽,冲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