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一。
天刚亮,瞬就站在水族箱前。
淡蓝色的灯光打在水面上,那条丑丑鱼依旧沉在最角落,姿态和昨晚入睡前一模一样。缸底的饲料颗粒整齐地铺在砂石上,一粒未动。
他用滴管吸出陈水,兑入静置过的海水,仔细清理掉残饵,再撒入新的饲料。动作很慢,几乎没有激起水波。
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
鱼还在原地,像一块沉底的灰石。
他轻轻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学校在暮水镇东侧,步行正好二十一分钟。
沿途的人都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早餐店的婆婆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面;送早报的大叔骑车碾过水洼,泥水溅过来,瞬侧身躲开。
他早已习惯这种不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的距离。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空气明显滞了一瞬。
围在一起说笑的几个人,声音下意识压低,又很快拉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瞬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最后一排,最靠近角落的位置。
他望向窗外。
操场上有几只宝可梦趁着早自习前被放出来透气:
一只皮卡丘蹦跳着放电,一只波波低空掠过草坪,还有一只棕黄色的小型宝可梦,跑起来一颠一颠,尾巴甩得欢快。
它们在阳光下绕圈、碰撞、追逐,毫无顾忌地消耗着精力。
那是一种被允许热闹的样子。
“芥川同学。”
瞬缓缓转过头。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手里抱着一叠统一格式的表格,指了指那台银灰色的仪器:
“到你了。”
今天是羁绊强度定期检测日。
每月一次,全校强制参加。
据说是联盟为了筛选有资质的训练家、维护人与宝可梦“健康羁绊”而推广的项目。
规则很简单:
手放在感应板上,心中想着自己的宝可梦,机器会输出一个数值,代表羁绊强度。
瞬没有宝可梦。
但规定是,所有人都必须测。
他走上前,将左手轻轻贴在冰冷的金属面板上。
“想着你最喜欢的宝可梦,”班主任低声提醒,“就算没有,也想象一只。”
瞬闭上眼。
他没有想象皮卡丘,没有想象伊布,也没有想象任何图鉴上漂亮的宝可梦。
他想到了那个沉在污水池里、灰扑扑的影子。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起来。
从 0 跳到 12,再跳到 7,接着微微一顿——
定格。
0
指示灯唰地转为赤红。
机器短促地“滴”了一声,像一声冷淡的判定。
教室安静了半秒。
下一刻,哄笑炸开。
“零?!真的是零啊!”
“我第一次见测出零的!”
“芥川,你是不是根本没在想啊?”
“他大概在想中午吃什么吧!”
瞬默默收回手。
班主任咳嗽一声,试图维持秩序,可笑声只是压成了细碎的窃语,像蚊虫一样绕在耳边。
“行了,回去吧。”班主任在表格上写下一个刺眼的「0」,“下一个。”
瞬走回座位。
窗外,那几只宝可梦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
午休铃声响起,人群一哄而散。
没有人叫他一起吃饭。
瞬独自坐在教学楼后方的石阶上,啃着家里带来的面包——有点干硬,是三天前买的。他一口一口匀速咀嚼,视线落在被踩平的杂草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芥川同学。”
他回头。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研究笔记」。
是同班同学,瞬记不清名字,只模糊觉得姓野口。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研究者的拘谨,“我在做一份关于低情感反应者与宝可梦适配性的调查报告。”
瞬继续咬着面包。
男生等不到拒绝,便当作默许,在旁边轻轻坐下,翻开本子:
“第一个问题:你大概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瞬顿了顿。
“七岁。”
“七岁?有具体的事件吗?”
瞬没有回答。
空气尴尬地停了几秒,男生连忙跳过:
“那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和宝可梦相处的方式,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瞬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碎屑。
“没有不同。”
“没有?”
“我蹲着。”他平静地说,“它们不动。就这样。”
男生彻底愣住。
瞬从他身边走过。
“等、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男生在身后急着追问,“你检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宝可梦?数值是零,但机器一定读取到了某个对象——”
瞬没有回头。
风把他的声音轻轻送过来。
“丑丑鱼。”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瞬趴在桌上,侧脸对着窗户。
太阳向西斜了一截,操场上的宝可梦早已被收回精灵球,只剩下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追逐打闹。
他又想起那个数字。
0。
他见过别人的数值:
由美的是 127,班长 93,就连那个做调查的男生,也有 65。
全校,只有他一个 0。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羞耻。
就像对所有事一样,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给那条鱼也测一次,会是多少?
也是 0 吗?
还是……比零更低,负数?
放学铃响,瞬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去了码头。
权三老爹正在收渔网,看见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又来了。今天没多余的鱼给你。”
瞬站在船边,安静地看他收网。
网兜里满是银光闪闪的海鱼,拼命挣扎、蹦跳,想要逃回海里。权三的动作熟练又粗暴,一条条抓下来,扔进鱼桶。
“你那条丑东西怎么样了?”
“没死。”瞬说。
权三的手顿了半秒,又继续动作:
“没死,就是还活着。活着就行。”
瞬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权三忽然叫住他,声音压过海风声,显得很轻,“你爸以前,也养过鱼。”
瞬站住。
权三没有看他,依旧低头整理渔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潮水:
“不是宝可梦,就是普通的海鱼。弄了个大玻璃缸,天天换水,比伺候自己还上心。后来台风天,缸被吹落摔碎。他回来,对着那堆碎玻璃,站了很久。”
瞬没说话。
权三摘完最后一条鱼,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
“行了,回去吧。明天再来。”
瞬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他回头望了一眼。
权三站在船头点烟,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他就那样站着,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像一尊沉默了很多年的雕像。
回到家,天已经半黑。
瞬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水族箱前。
那条鱼还在角落。
但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同:
它原本朝左,现在,转向了右边。
他蹲下来,凝视着它。
饲料依旧一粒未动。
他换了水,重新投食,然后就地坐下,背靠着墙壁,望着淡蓝色的水族箱。
窗户开着,海风带着咸味灌进来。
屋子里只有水族灯的冷光,把水染成一片安静的蓝。
鱼浮在水中,几乎不动。
只是偶尔,尾鳍会极轻地摆动一下。
轻得像不小心。
瞬在心里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时,他起身去厨房加热昨晚的剩饭。
吃饭时,他特意坐在能看见水族箱的位置。
鱼依旧安静。
但瞬看清了——
它的方向,正对着他坐着的地方。
他一口一口吃饭。
它安安静静浮着。
一屋两人,一缸一水,没有一句话。
晚上九点,瞬准备睡觉。
他最后看了一眼水族箱,关掉房间的灯。
屋子瞬间沉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水面投下一块小小的、晃动的亮斑。
他躺进被子,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声响。
“嗒。”
像是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瞬睁开眼。
月光照亮的水面上,那条丑丑鱼,第一次离开了水底的角落。
它浮在那片月光里,安安静静,悬在水中。
瞬望着它。
它也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它才缓缓下沉,重新沉回熟悉的角落。
瞬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入睡前,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今天,他看了它 三十七次。
比昨天,少了两次。
明天,他要多看几次。
第二天清晨,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向水族箱。
鱼依旧沉在角落。
砂石上的饲料,少了一粒。
他站在水箱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背起书包,出门上学。
走到门口,他再次回头。
水族箱里,那条鱼不知何时,浮到了上层。
头的方向,正对着门口。
瞬没有说话。
他轻轻关上门。
门内,是一粒饲料、一条鱼、一个零。
门外,是清晨的光,和即将开始的一天。